桌子摆在热炕上,炕头炕尾挤得满满当当。
白肉蘸着蒜泥,肥而不腻。
血肠刚出锅,蘸一点韭菜花,入口又香又软。
酸菜吸足了肉汤,比肉更受欢迎。
男人们倒上白酒,杯子碰得清脆,
女人们一边吃一边聊着谁家的孩子回来了、谁家的年货还没置办齐。
屋外大雪封门,屋里却热得要开窗。
这才是东北的腊月。
不精致,也谈不上什么仪式感。
可只要一家人围在桌前,锅里有热气,杯里有酒。
窗外再大的风雪,也进不了屋。
东北的冬天就是天然的冰箱。
豆包、饺子、馒头、鱼和肉,往仓房里一放,冻得比石头还硬。
吃的时候提前拿回屋,缓上一阵,再上锅一蒸,味道和刚做出来的也差不了多少。
这些东西准备得越多,便说明这个年越殷实。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一天天靠近除夕。
过年前最不能错过的,自然是赶年集。
镇上的大集原本五天一次,到了腊月,几乎天天都有人。
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全往镇上赶。
天还没亮,公路上便出现了一辆辆三轮车、小货车和拖拉机。
陈言也起了个早。
外面零下二十多度,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车窗玻璃结了一层霜,暖风吹了半天才化开一个巴掌大的圆。
等他们赶到镇上,大集已经热闹起来。
整条街从东头一直排到西头,挤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边支满摊位,红布篷、蓝塑料布连成一片。
摊主头戴棉帽,身上裹着军大衣。
脚下踩着厚厚的棉鞋,站在寒风里扯着嗓子叫卖。
卖猪肉的案板一字排开,刀起刀落,半扇猪肉很快便被分开。
刚割下来的肉冒着淡淡热气,没过多久,表面就结上一层白霜。
卖鱼的摊位更有北方特色。
鲤鱼、胖头鱼、带鱼全都冻得梆硬,整整齐齐摞在冰面上。
买家看中哪条,摊主便拎起来往秤上一放。
遇到冻在一起的,还得用木棍敲开。
再往前,是一排排冻货。
冻梨黑得发亮,冻柿子裹着白霜,黄桃罐头装在纸箱里,山楂、葡萄、沙果冻成硬邦邦的一串。
别看这些东西放在外面像石头,拿回家放进凉水里缓开,冻梨咬上一口,冰凉的汁水便会溢满嘴。
卖糖果和瓜子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花生、瓜子、榛子、松子堆成小山,糖块被装进透明袋里,红的、绿的、金色的,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光。
称重的铁盘不断抬起落下,塑料袋摩擦得哗啦作响。
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则是卖玩具和烟花爆竹的摊位。
塑料刀枪、面具、灯笼、小汽车挂得满满当当。
旁边摆着一捆捆小鞭炮和摔炮,包装花花绿绿。
孩子站在摊前挪不动脚,隔着厚棉手套也要伸手摸一摸,直到大人催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被拽走。
年画、窗花和春联更是铺得到处都是。
红纸迎着风哗哗作响。
金色的福字、成对的鲤鱼、抱着元宝的胖娃娃,一张叠着一张。
陈言站在人群外看了好一会儿。
他喜欢这种场面。
几千年来,人们对于新年的盼望其实没有太多变化。
无非是希望家人平安,希望来年丰收,希望日子红火,希望所有不如意都能随着旧岁一起过去。
愿望很朴素,却也最动人。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