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北城比萧凡想象中更繁华。
高耸城墙横卧于北域群山之间，城门处车马如流，佣兵、商队、炼药师、宗门弟子往来不绝。半空中偶有飞行魔兽低掠而过，庞大的羽翼投下阴影，又很快消失在城内灯火深处。
这里不同于黑角域。
黑角域的危险是刀，是血，是赤裸裸摆在桌面上的贪婪。
而天北城的危险藏在笑容里，藏在茶盏后，藏在每一块家族令牌和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试探中。
萧凡几人入城时，已经换了模样。
萧凡以灵魂力量稍稍改变骨相，又以一袭青衫遮去肩头残伤，气息压在六品炼药师该有的层次。小医仙披着素白斗篷，银发收拢在帽檐下，只露出半截白皙下颌与清冷唇线。青鳞安静跟在一侧，腰间寒玉铃铛被她用衣带遮住，碧蛇三花瞳也被细薄面纱挡去几分异色。
至于紫妍……
萧凡看着身边正抱着一包药材糖丸、眼睛四处乱瞟的小姑娘，沉默片刻。
“你能不能像个随从？”
紫妍咬碎一颗糖丸，腮帮子鼓鼓的。
“我哪里不像？”
萧凡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一大包明显价值不菲的高阶药材糖丸。
紫妍立刻把包裹往怀里抱紧。
“这是随从的干粮。”
小医仙在旁边轻轻弯了弯唇。
经历了祖界坍塌、魂殿半圣围堵之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争执，反倒让人有些贪恋。
萧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几人沿着城中主街缓步而行。
天北城内，韩家与洪家的势力痕迹极为明显。
东街多挂韩家旗帜，商铺布置沉稳，往来之人也规矩些；西街则多是洪家产业，门面张扬，护卫衣甲鲜亮，言行间带着几分跋扈。
两家同为天北城大族，却早已暗流汹涌。
尤其近些年，洪家借着风雷北阁的势，越发压过韩家一头。城中最大的一条空间虫洞原本由韩、洪两家共同维护，可近来洪家屡屡以“阵师损耗”“维护资源不足”为由，试图夺取更多掌控权。
对萧凡而言，韩家的处境越艰难，反而越有可乘之机。
他需要去丹塔。
丹塔在中州地位超然，炼药师汇聚，情报流通极广，也是他目前最适合遮掩身份、积累资源的地方。若能取得丹塔炼药师身份，魂殿再想明目张胆抓他，便不能像在荒野虚空中那样肆无忌惮。
但从天北域前往丹域，靠飞行魔兽太慢，也太容易被截杀。
空间虫洞，是最快的路。
而韩家，正好掌握着通往丹域方向的中转空间阵。
……
韩家府邸在天北城东侧。
比起洪家的张扬，韩家大门显得沉稳许多。门前青石台阶被擦得干净，朱漆大门半开，护卫站得笔直，只是眉宇间多有疲惫之色。
萧凡还未递上拜帖，府门内便传来一阵争执。
“洪家欺人太甚！”
一道中年男子压低怒声道，“昨日刚夺了北商道三成药材，今日又要借空间虫洞之名查我韩家货物，他们分明是想断我韩家丹药生意！”
另一人叹道，“家主尚在闭关疗伤，大长老又被洪辰的人牵制，如今若真与洪家撕破脸，吃亏的还是我们。”
话音落下，府内短暂沉默。
随后，一道清澈却并不软弱的少女声音响起。
“退一步，他们便会再逼一步。”
“韩家若连自己的货物都护不住，明日城中那些依附韩家的小商会，就该改挂洪家的旗了。”
萧凡脚步微顿。
他抬眼望去。
门内走出一名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月白长裙，青丝用一支玉簪简单挽起。她容貌清丽，眉眼柔和，却并不娇弱，反而有一种世家女子在风雨中被迫早熟的沉静。
她尚未进入迦南学院。
也还不是日后那个在内院中独当一面的韩月。
此时的她仍带着几分少女青涩，肩头却已压上了家族风雨。
她看见门外几人，先是微怔，随即很快收敛情绪，向前半步。
“几位是？”
萧凡拱手，声音温和。
“木凡，一介炼药师。听闻韩家近日求购驱逐雷劲、温养经脉的药材，故来一问。”
韩月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韩家求药之事并未张扬，只在几处信得过的药铺里暗中留下消息。眼前这青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身边又带着三名气质各异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游历炼药师。
可他身上那股淡淡丹香，却做不得假。
韩月略一沉吟，侧身道，“木先生，请入府一叙。”
她说话时目光从萧凡身上掠过，似乎想看出些许端倪，却又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
萧凡心中暗赞。
韩家能在洪家压迫下支撑至今，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至少这个尚未离家求学的韩月，已经比许多世家子弟清醒太多。
……
韩家内厅气氛凝重。
韩家家主韩池受伤闭关，府中事务暂由几名长老与韩月协理。按理说，韩月年纪尚轻，不该插手这么多，可韩家年轻一辈中，她天赋与心性皆最出众，许多事反倒离不开她。
萧凡坐在客位，听韩月简要说完情况。
韩家家主数日前与洪家高手交手，被一道风雷劲侵入经脉。那斗气极为阴狠，并不立刻要命，却日夜撕扯经脉，使人难以长时间运转斗气。
更麻烦的是，洪家近来频频逼迫韩家交出空间虫洞更多维护权。
韩池受伤的消息若传出去，韩家在空间虫洞上的话语权必会再退一步。
“所以你们不是单纯求药。”
萧凡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
“你们需要在洪家彻底发难前，让韩家主恢复到至少能出面的程度。”
韩月轻轻点头。
“是。”
她抬眸看向萧凡，语气认真而克制。
“木先生若能助家父压制雷劲，韩家愿以重酬相谢。”
萧凡道，“我不要重酬。”
厅中几名长老脸色微变。
韩月也微微一怔。
萧凡放下茶盏。
“我要借韩家的空间虫洞，前往丹域。”
此言一出，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一名长老皱眉道，“通往丹域的虫洞路线消耗巨大，且如今洪家盯得很紧。若贸然开启，很可能被洪家察觉。”
萧凡平静道，“所以我才来韩家，而不是去找洪家。”
那长老顿时语塞。
韩月看了萧凡片刻，忽然道，“木先生去丹域，是为了丹塔？”
萧凡没有否认。
“炼药师总要去丹塔看看。”
韩月眼底浮现一抹极淡的羡意。
“丹塔……”
她声音轻了些。
“听说那里是大陆炼药师心中的圣地。”
萧凡看向她。
韩月似乎意识到自己失神，微微垂眸，耳尖浮起一点很浅的红。
这份红并非羞怯，而是少女在外人面前暴露向往后的一瞬局促。
她还没去过迦南学院，还未真正走出天北城。可从她方才看向远方时的眼神里，萧凡能看出，她并不是甘心困在家族府墙里的人。
只不过如今韩家风雨飘摇，她走不了。
萧凡忽然想起前世某些独自在外求道的日子。
很多人不是不想走。
是身后有东西拖住了脚。
韩月很快恢复平静，道，“若先生能让家父恢复，韩家可为先生开启空间虫洞。但此事需秘密进行。”
萧凡点头。
“可以。”
紫妍坐在旁边，抱着糖丸袋子，忽然插嘴道，“开启空间虫洞，有饭吗？”
厅中沉重气氛顿时一滞。
几名长老表情古怪。
韩月也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这一笑，眉眼间那份强撑出的沉稳淡去几分，倒真有了少女该有的清亮。
“有。”
韩月温声道，“韩家会备好路上用的干粮。”
紫妍认真道，“我要药材味的。”
韩月看向萧凡。
萧凡面无表情道，“不用理她。”
紫妍立刻不满，“萧凡！”
小医仙垂眸，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韩月看在眼里，心中对几人的戒备反倒稍稍淡去。
她原以为敢在此时上门借道丹域的人，不是亡命之徒，便是另有所图的危险人物。可眼前这几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像临时凑成的队伍。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亲近。
像在无数次生死之后，仍能用几句闲话把紧绷的心弦松开。
……
韩池的伤比萧凡预料中更深。
密室之中，韩家家主盘坐于寒玉榻上，脸色苍白，眉宇间隐隐有雷纹浮现。每当他呼吸，体内便会传出细微雷鸣，仿佛经脉里藏着一条不断啃噬血肉的雷蛇。
韩月站在密室门口，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
她在内厅时还能镇定，可真看见父亲如此模样，那份强撑的冷静便几乎有些支撑不住。
萧凡看了她一眼，道，“怕的话，可以出去。”
韩月摇头。
“我是韩家人。”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得看着。”
萧凡没有再劝。
他走到寒玉榻前，指尖搭上韩池腕脉。
银紫雷劲瞬间顺着他的指尖反扑而来。
韩家几名长老脸色大变，刚要提醒，便见萧凡指尖升起一缕无色火焰。
那缕火太安静。
没有炽烈温度，也没有惊人声势。
可雷劲触碰到它的一瞬，竟像遇到天敌般猛然收缩。
韩月美眸微微睁大。
她不是炼药师，却也能看出这火焰绝不寻常。
萧凡闭上眼，灵魂力量顺着韩池经脉探入。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
这道雷劲表面来自洪家，可内里却藏着一枚极细的风雷印。
若只是驱逐雷劲，风雷印便会立刻炸开，使韩池经脉重创。到时不仅救不回人，反而会把责任扣在治疗者头上。
“有暗印。”
小医仙忽然开口。
她站在萧凡身后，灰紫色眼眸安静看着韩池手臂内侧。
“左臂、心脉、还有丹田外侧，各有一处。”
萧凡轻轻嗯了一声。
“看见了。”
韩月脸色一白。
“暗印？”
萧凡没有抬头。
“不是伤，是局。”
“有人希望你们找炼药师救人，再让炼药师亲手害死韩家主。”
韩月指尖猛地攥紧。
几名韩家长老脸色铁青。
不用问，他们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洪家。
或者说，洪家背后的风雷北阁。
韩月低声道，“能解吗？”
萧凡道，“能。”
仅仅一个字。
却让韩月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日子，她听过太多含糊其辞，太多“尽力而为”，太多看似安慰实则退让的答案。
只有萧凡说得如此平静。
能。
像是这件几乎压垮韩家的难题，在他眼中并不值得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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