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后山的阳火古坛，终于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也没有什么万火冲霄的浩大异象。
只是当叶重将祖钥插入古坛封盘时，沉寂多年的石柱一根根亮起，金红色火光从地下火脉深处缓缓渗出，像一盏被岁月压得快要熄灭的旧灯，又被人小心翼翼添了一点火油。
叶家众人站在古坛外，许多人眼眶发红。
叶欣蓝更是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小听着叶家祖火的故事长大。
可她真正见到阳火古坛亮起，竟是叶家最狼狈、最无路可退的时候。
叶重看着那一缕缕温厚的金红火气，声音沙哑道，“木先生，阳火古坛已经开启。按照约定，先生可入坛修炼。”
萧凡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火井深处，而是看向身旁的小医仙。
小医仙披着素白斗篷，银白长发被一根发带束在身后。后山火气渐起，吹得她斗篷边缘轻轻翻动，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站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可萧凡却看得出，她体内的幽冥毒火正在被阳火牵动。
厄难毒体畏惧的从来不是火。
而是不受控制的外力。
阳火古坛的地心阳火温厚绵长，恰好能压一压幽冥毒火中过于阴寒的一面。若运用得当，不仅能稳住小医仙体内毒丹，还能让她的斗气再进一步。
萧凡看着她，低声道，“仙儿。”
小医仙抬眸。
“嗯？”
“阳火古坛对你有用。”
小医仙没有立刻接话。
她当然感觉到了。
从踏入后山开始，体内毒丹便一直在轻轻震动，幽冥毒火像一条藏在冰泉里的黑蛇，嗅到了地底阳火的气息，既渴望，又警惕。
可她也知道，这种提升绝不轻松。
厄难毒体一旦被外火刺激，毒力若失衡，最先受伤的不只是她。
还可能是离她最近的人。
她看了一眼萧凡，声音很轻。
“会有危险。”
萧凡点头。
“会。”
“对你也有危险。”
“有。”
小医仙看着他。
若是从前，萧凡大概会说一句“没事”，然后替她安排好一切，甚至不等她反应，便已经把所有风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这一次，他只是站在她面前，认真道，“所以我问你。”
小医仙眼神微微一动。
萧凡继续道，“要不要试？”
风吹过古坛，阳火带来的暖意从两人之间流过。
小医仙垂下眼睫。
许久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要。”
她抬起头，灰紫色眸子里没有躲闪。
“萧凡，我也想变强。”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下次再遇到危险时，我不想只能看着你站在前面。”
萧凡心口微微一软。
“好。”
紫妍抱着糖丸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举手。
“那我呢？我也能进去吗？”
萧凡看了她一眼。
“你进去做什么？”
紫妍理直气壮。
“烤糖丸。”
叶家几位长老表情瞬间僵住。
叶重嘴角都抽了一下。
这可是叶家祖传阳火古坛。
不是烤炉。
萧凡面无表情地按住紫妍脑袋。
“不准。”
紫妍不满地鼓起脸。
心印深处，小小妍懒洋洋道，“笨龙，阳火烤糖丸会化掉。”
紫妍顿时大惊。
“那不进去了！”
小医仙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绪，被这一句逗得轻轻弯了弯唇。
青鳞站在一旁，小声道，“我在外面替哥哥和小医仙姐姐看火脉。”
萧凡点头。
“辛苦小青鳞。”
青鳞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叶欣蓝看着几人，心底莫名安定了些。
明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每个人气息都不简单，可相处时却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中州强者，反倒多了几分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叶重拄着拐杖，低声道，“木先生，古坛内火气虽温，却不可久留。若有什么不妥，随时出来。”
萧凡道，“我知道。”
说完，他看向小医仙。
小医仙没有犹豫，向他走来。
两人并肩踏入古坛。
……
阳火古坛内部，并不宽阔。
石阶向下，直通地底火井。墙壁上刻满古老火纹，金红色火光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将幽暗甬道映得温暖而静谧。
越往下走，火气越浓。
可这火并不灼人。
不像异火那般狂暴，也不像兽火那样带着野性。地心阳火沉稳、厚重，像一只埋在大地深处的大手，缓缓托住经脉与灵魂。
小医仙走到一半，脚步忽然停下。
她抬手按住胸口，眉心轻蹙。
萧凡立刻回头。
“怎么了？”
小医仙摇头。
“毒丹在动。”
她话音刚落，一缕灰紫毒雾便从她袖口溢出，刚触碰到周围阳火，便发出极轻的嗤响。
小医仙下意识后退。
“别靠近我。”
这句话几乎是本能。
从青山镇到出云帝国，从厄难毒体爆发到如今，她已经说过太多次这样的话。
别靠近我。
会中毒。
会死。
会被我害到。
可这一次，萧凡没有退。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她发凉的手腕。
小医仙身体轻轻一颤。
“萧凡……”
“我在。”
“毒气出来了。”
“我知道。”
“会伤到你。”
“所以你控制毒，我控火。”
萧凡看着她，声音很稳。
“我们一起。”
小医仙望着他。
阳火映在她眼底，灰紫色眸子像被烧开了一层薄薄雾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是青山镇那个被人叫做小医仙的少女，所有人都说她温柔、善良、医术好。可没有人知道，她身体里藏着一具会吞掉一切的厄难毒体。
后来秘密暴露。
敬畏变成恐惧。
温柔变成忌惮。
她终于明白，人们喜欢的是能救人的小医仙，而不是会带来灾祸的厄难毒女。
可萧凡不同。
他见过她最狼狈、最危险、最不敢让人靠近的样子。
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握住她的手。
小医仙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声道，“你不怕吗？”
萧凡笑了笑。
“怕。”
小医仙一怔。
萧凡道，“怕你疼。”
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被她藏起来的委屈，像被这句话轻轻撞开了。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太习惯装作不怕。
她不是不疼。
只是从来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小医仙垂下眼，声音有些哑。
“萧凡，你这样……会让我越来越贪心的。”
“那就贪心一点。”
萧凡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继续往下走。
“我养得起。”
小医仙怔了怔。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话，敢在紫妍面前说吗？”
萧凡脚步微顿。
“那还是别了。”
小医仙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落在火纹甬道里，却像让整条地底通道都明亮了几分。
……
古坛最深处，是一方圆形火池。
火池中央，地心阳火静静燃烧。
金红色火焰像液体一样流动，火光照亮四周石壁，也映得小医仙素白斗篷泛起温暖的红。
萧凡没有让她直接入火。
他先在火池边缘布下数道阵纹，又取出几枚温养经脉的丹药碾碎，化入阳火气息之中。随后，他才看向小医仙。
“脱下斗篷。”
小医仙动作一顿。
她抬眸看他。
萧凡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
“斗篷沾了毒气，入火会影响火脉。”
小医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又没说不脱。”
萧凡沉默。
小医仙唇角微微弯起。
平日里清冷的人，一旦露出一点这样的笑，反而比任何刻意撩拨都更让人心乱。
她抬手解开斗篷系带。
素白斗篷滑落，被她随手放在石台上。
斗篷下，她穿着一袭浅色长裙，裙身简洁，并无太多装饰，却将她清瘦柔韧的身形衬得格外干净。阳火从火池中映出暖色，落在她雪白发丝与细腻侧颈上，冷与暖交织，竟有种让人呼吸微滞的脆弱美感。
她并不妖艳。
也不张扬。
可那份清冷之下藏着的温柔与坚韧，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萧凡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小医仙轻声道，“你躲什么？”
“没有。”
“耳朵红了。”
萧凡不说话了。
小医仙眼底笑意更深。
可这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瞬，她体内毒丹忽然剧烈震动，一缕灰紫毒纹从她锁骨下方浮现，沿着白皙肌肤缓缓蔓延。幽冥毒火被阳火牵引，开始本能反扑。
小医仙闷哼一声，身体轻轻一晃。
萧凡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的手很冷。
可肩头却烫得惊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她体内冲撞，让她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盘膝。”
萧凡扶着她坐在火池边缘，自己则坐到她身后。
“我要帮你引阳火入经脉。过程会疼，毒火也会反冲。”
小医仙轻轻点头。
“嗯。”
萧凡的手停在她背后。
隔着薄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脊背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仙儿。”
“嗯？”
“我开始了。”
“好。”
萧凡掌心贴上她背心。
阳火被他一点点引入。
小医仙身体骤然一颤。
那不是寻常疼痛。
地心阳火进入经脉的瞬间，像一股温热却沉重的洪流，撞上她体内阴寒至极的幽冥毒火。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相遇，先是互相排斥，随后开始剧烈厮磨。
她咬住唇，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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