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戈尔的天,是从血色里亮起来的。
第一缕晨光落在蛇人圣城残破的城墙上时,昨夜战场上留下的焦黑痕迹还没有冷透。城外断旗半埋黄沙,三国联军溃退时丢下的兵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某种迟来的哀鸣。
蛇人圣城没有破。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安稳地立在沙漠深处。
天妖凰来了。
虚无吞炎的子火也来了。
魂殿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知道了“萧凡”这个名字。
也知道大陆上还有一个未疯的吞灵族。
祭坛后方的石室里,萧凡坐在玉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无色火安静燃烧。
火心深处,一缕极淡的虚无黑纹盘旋不动,像一枚沉在火里的黑色眼睛。
它已经被吞噬。
却并不代表危险彻底消失。
每一次斗气运转,萧凡都能感觉到那缕黑纹深处传来的空寂感。它不像其他异火那样炽烈,也不像陨落心炎那样灼魂,而是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稍有松懈,便会反过来吞掉他。
昨夜若没有烛坤留下的龙皇逆鳞,他或许已经不是萧凡了。
那种差一点吞尽战场、吞尽残魂、吞尽身后所有人的感觉,比死亡更冷。
“还看?”
冷淡的声音从石室门口传来。
萧凡抬头。
美杜莎女王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昨夜染血的紫裙,如今披着一件深紫长袍,腰间束着银色蛇纹玉带,长发没有像平日那样高高挽起,只是随意垂在肩后。冷艳眉眼间仍旧带着王的威严,可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凰血归元丹补回了她一部分精血,却补不回昨夜燃血护城时那种几乎把命都压进去的亏损。
她走得很稳。
稳到若不是萧凡亲眼看见她蛇尾鳞片边缘极轻地颤了一下,几乎会以为她真的已经无碍。
萧凡起身想扶。
美杜莎紫眸一扫。
“不许碰。”
萧凡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蝶怎么样了?”
美杜莎眼神微微一顿。
“醒了。”
她声音低了些。
“但化形还不稳。”
石室最深处,七彩玉台被温润药雾笼罩。
蝶躺在玉台上,脸色白得像被月光浸过。她刚刚完成化形不久,身体本就脆弱,昨夜护阵震荡、斗尊威压冲击,又被虚无吞炎子火搅乱了天地能量,七彩化形丹残余药力在她体内反复冲撞,蛇魂与人身之间始终差最后一线。
额角几枚细小七彩鳞片若隐若现。
薄被下,她的双腿时而凝实,时而化作一截虚幻蛇尾,鳞光轻轻颤动,像随时会散。
听见脚步声,蝶睁开眼。
她先看见美杜莎,眼眶一下红了。
“姐姐……”
美杜莎走到玉台边,声音依旧冷。
“醒了就别乱动。”
蝶咬住唇,伸手轻轻抓住美杜莎的袖口。
“我以为你会死。”
美杜莎指尖一僵。
蝶眼泪无声滑落。
“我刚能化形,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也没来得及跟你一起离开塔戈尔。昨夜我躺在阵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你一滴一滴燃血。”
她声音发颤,像把那些压了一整夜的话终于说出口。
“姐姐,我是不是一直都在拖累你?”
“闭嘴。”
美杜莎声音骤冷。
蝶睫毛颤了一下。
可下一刻,美杜莎俯身,指尖按在她眉心,动作却轻得不像训斥。
“本王护你,不是因为你拖累本王。”
“是因为你是本王的妹妹。”
蝶眼泪落得更凶。
美杜莎看着她,紫眸深处那点冷硬终于裂开一线。
“本王护蛇人族,是王该做的。”
“护你,是本王想做的。”
蝶怔怔望着她,忽然扑进她怀里。
美杜莎身体微僵。
她像是不习惯这样亲密,却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极轻地按住蝶的背。
“姐姐……”
蝶哭得很小声。
“你以前从不说这些。”
美杜莎沉默片刻。
“以前不需要说。”
“现在呢?”
美杜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萧凡,又迅速收回目光,冷声道,“现在有人总喜欢自作主张,本王懒得学他。”
萧凡:“……”
紫妍从门口探出脑袋,嘴里还含着半颗糖丸。
“美杜莎姐姐,你是在夸萧凡吗?”
美杜莎缓缓转头。
紫妍立刻缩到小医仙身后。
“我闭嘴了。”
小医仙站在门口,银白长发被晨光映出柔和光泽。昨夜她一人压退三军,消耗同样不小,可神情依旧清清淡淡。
她看向蝶,轻声道,“先治吧。”
萧凡走到玉台另一侧。
蝶从美杜莎怀里抬起头,看向萧凡。
她没有再喊那些生疏又刻意的称呼,只是红着眼,很轻地唤了一声。
“萧凡。”
两个字不重。
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像她已经把他归进了“可以依靠的人”里。
萧凡看她一眼。
“怕疼吗?”
蝶眼睫轻颤,明明脸色还白,却努力弯了弯唇。
“怕。”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但你在,我就不怕那么多了。”
美杜莎紫眸微眯。
蝶像是察觉到了姐姐的视线,立刻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紫妍又从小医仙身后探出头,小声嘀咕,“她比我会撒娇。”
美杜莎冷冷道,“你只会要糖丸。”
紫妍不服气。
“撒娇要糖丸也是本事。”
石室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萧凡取出数样药材。
护魂清露。
温脉玉乳。
七彩化形丹的副丹药液。
以及一枚薄如蝉翼的七彩旧鳞。
那是蝶化形时自然褪下的一枚鳞片,萧凡特意留下。它不是什么高阶药材,却是蝶蛇魂与新生人身之间最好的桥。
美杜莎看见那枚旧鳞,眸光微动。
“你早就准备好了?”
萧凡点头。
“化形不是断尾成人。”
“蛇人族也不该靠舍弃过去来换未来。”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