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宁那双空得像没了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她踩着一地碎青石和没干透的血,晃了晃,还是站了起来。
那件洗得发白的剑修外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很快鼓起来。
她没去看半空那面水镜。
温床城底下那些脏东西,已经被翻出来了。她只拖着两条发沉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神像基座。
陈守拙被夜珩一脚踹碎了胸骨,右臂也软软垂着,整个人趴在血泊里,连翻身都费劲。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那张疼得发皱的老脸上,又硬撑出平日那副宗主架子。
“阿宁,你还愣着做什么。”
陈守拙咳出一口黑血,里面夹着碎块,剩下那只左手抠住地上的石缝。
“快把为父扶起来,用你的本命真元替为父稳住心脉。”
他使唤得很顺口。
三十年都是这样,他一句话,陈阿宁就该跪下,就该听命。
“只要为父度过此劫,定会将这几个毁我温床城根基的妖孽碎尸万段,到时候你还是我陈家最尊贵的大小姐。”
陈阿宁停在他两步外。
她低头看着这个叫了三十年父亲的男人,看着他到了这时候还在摆那副施舍的样子。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摸到腰间那把旧佩剑。
她没有扶陈守拙。
她握住剑柄。
旧剑鞘开了裂,剑身抽出来时刮得人牙根发酸。
那把宽刃长剑太久没有好好养护,剑身上都是锈,刃口也缺了几处。
陈阿宁双手握剑,把剑尖抵在陈守拙喉咙上。
她手抖得厉害,那把锈剑跟着轻轻发颤。
陈守拙瞪大眼,连脖子上的凉意都顾不上了。
“逆女,你敢拿剑指着你的父亲!”
他用左手拍着身下的血水,还想像从前那样把人压回去。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陈家赏你的,你现在是要欺师灭祖吗!”
陈阿宁听着这些话。
从前只要听见这样的训斥,她早该跪下认错了。
可这一次,她只是咬破了嘴唇。
“我娘根本不是病死在榻上的。”
陈阿宁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磨过。
“你当年告诉我,她是为了替我寻一味筑基的灵药,不慎在秘境中染了无药可医的瘴毒。”
她盯着陈守拙躲开的眼睛。
“你骗我。”
陈阿宁握剑的手又紧了些,剑尖压进陈守拙脖子上的皮肉。
“是你把她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是你用那些恶心的管子一点点抽干了她的真元,是你把她变成了一具连灵盖骨都被掀开的干尸!”
陈守拙脖子一疼,想往后退,后背却已经贴上神像基座。
“那是她自愿的!”
谎话被拆穿,他干脆换了张脸,又摆出为了满城人的口气。
“你娘资质平庸,这辈子都不可能结丹,她用自己那一身没用的修为来供养为父,供养这座庇护了数千人的温床城,那是她的福气!”
陈守拙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她的牺牲,哪来你这三十年安稳的修炼环境,哪来这满城百姓的安居乐业!”
站在旁边玩着剥皮小刀的无心听笑了。
“吴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把吃绝户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无心用刀背敲了敲盘龙石柱,狐狸眼里全是嘲意。
“拿自己女人的命去填阵眼,回头还要让女儿对你感恩戴德,陈宗主这算盘打得,连九幽地府的恶鬼听了都得甘拜下风。”
谢无咎展开那把描金桃花折扇,在胸前慢慢摇着。
“这种只会躲在女人和孩子身后吸血的废物,谢某刚才居然还唤了他一声父亲,真是脏了谢某的嘴。”
谢无咎看着地上的陈守拙,扇骨往那边一点。
“陈姑娘,谢某若是你,现在就该一剑削了他的脑袋,免得他再用那些臭不可闻的借口脏了你的耳朵。”
陈阿宁没理旁人。
她的眼睛还盯着陈守拙那张脸。
“那我呢。”
问出这句话时,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砸在锈剑上。
“你每天雷打不动派人送来我房里的那碗安神汤,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守拙终于慌了。
他抬起左手,想把剑刃推开。
“阿宁,你天生剑骨,杀伐之气太重,为父那是为了压制你的心魔,免得你走火入魔。”
他还在说那套话。
“为父每天耗费大量灵石为你熬制汤药,你难道连这份苦心都要怀疑吗!”
苏绾站在夜珩身侧,十指被夜珩握在掌心里。
她看着陈守拙,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那汤里加了足量的蚀骨草与化灵散。”
“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并不能压制什么心魔,只会慢慢软化剑修的经脉,让原本锋利的剑气变得迟钝、温顺,最终沦为任人宰割的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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