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酒酒在前头引路。
水红色的裙摆在汉白玉石阶上拂过,悄然无声。
谢无咎摇着桃花扇,脚步忽然一顿。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的无心身上,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苏姑娘,”谢无咎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这摘星楼的宴席,想必酒水寡淡得很。”
他朝着苏绾远去的方向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流光浮动。
“我与吴老板嘛,就不去凑那份热闹了,打算先去见识见识这中州的风月。”
“晚些时候,再去寻你们会合。”
苏绾没有回头。
她只是牵着夜珩的手,一步一步,继续往上走。
留给谢无咎的,只有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无心将那柄锋利异常的剥皮小刀滑入袖口,刀刃入鞘的声音细不可闻。
他拢了拢身上宽大的黑袍,遮住所有气息,只剩一截苍白得病态的下巴露在外面。
两人转过身,没入另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暗巷道。
交易城的地下黑市,是真正不见天日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脂粉,铁锈,还有永远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气,闻起来令人作呕。
街道两旁的石壁上,镶嵌着许多暗红色的萤石,散发着幽鬼般的光。
谢无咎随手抛出一锭分量十足的极品灵石。
灵石在昏暗的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金色弧线,精准地落进一个独眼管事的怀里。
“把你们这儿最烈的酒拿上来。”
谢无咎身子一歪,大喇喇地靠在喧闹的赌桌旁,衣襟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大片胸膛,活脱脱一个挥金如土,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荡少主。
无心如同影子,静立于他身后半步。
黑袍将他与周围的疯狂隔绝开来,周身散发的阴冷鬼气,让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也不敢靠近。
赌桌上的骰蛊摇得哗啦作响,每一次开盅,都伴随着狂喜的嚎叫与绝望的咒骂。
有人为了翻本,甚至将自己的灵根拍在了桌上。
谢无咎连输了十几把。
他面前小山似的灵石,像流水一样被庄家划拉过去,可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最后一盏酒饮尽,他猛地将白玉酒盏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脆响。
“你们这交易城,也不过如此。”
谢无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被人扫了兴致的不耐。
“连个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彩头都没有,无趣,当真无趣。”
那独眼管事收了灵石,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活像一朵绽开的烂菊花。
他凑近谢无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谄媚的油滑。
“公子爷,若是想玩点真正刺激的,”独眼管事用下巴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咱们商会真正的宝贝,那可都在总舵主手里攥着呢。”
谢无咎挑了挑眉,桃花眼里终于透出几分兴味。
“哦?”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毫不心疼地拍在桌上。
“说来听听。”
独眼管事盯着那叠银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贪婪的口水差点流出来。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只有蚊子能听见。
“总舵主手里,有一本账册。”
“那上面,记录着整个中州,乃至三界最隐秘的交易,每一笔,都能让一方势力灰飞烟灭。”
“只要能拿到那本账册,”独眼管事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公子爷,您想要什么样的资源会没有?”
谢无咎修长的指腹摩挲着桃花扇的扇骨,一下,又一下。
“那账册,在何处。”
“账册藏在何处,只有总舵主一人知晓,”独眼管事摇了摇头,飞快地将银票揣进怀里,“但装着账册的那个乾坤匣的钥匙,就挂在总舵主的腰带上。”
他识趣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公子若有那个本事,大可去摘星楼上试试。”
谢无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无心。
两人视线在昏暗中交汇。
无声的指令已然下达。
无心宽大的袖口里,那柄剥皮小刀的刀柄,已然滑落到冰冷的指尖。
……
万法大会的会场,设在城中央的摘星楼。
楼顶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折射出万道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秦酒酒将苏绾和夜珩,一路引至规格最高的顶层雅座。
雅座四周,垂着轻薄如烟的鲛绡纱帐,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视线。
紫金香炉里,正燃着一炉价值千金的袅袅安神香。
钱重岳换了一身比在宝船上时更加繁复华贵的锦袍,从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大腹便便,脸上堆砌着和善到虚伪的笑意,仿佛先前在宝船上的那点冲突,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圣尊大驾光临,”钱重岳搓着两只肥厚的手掌,快步走到桌前,“当真是令我这小小的摘星楼,蓬荜生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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