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伟到人民银行总行会计科的第二天。
走廊里还是那股安静劲儿,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知道,什么话能在办公室里说,什么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以前粮店这种基层单位也讲规矩,可粮店的规矩在秤盘、粮本、票证和群众嘴边。
总行不一样,大家都像戴着面具,聊天尽是些套话。。
譬如你今儿穿的不错,天气咋样啥的!
这里的规矩在文件夹里,在签字栏里,在谁先开口、谁后点头的那半秒停顿里。
张伟进门的时候,会计科已经坐了不少人。
罗成林科长坐在靠里那张桌后,手里端着搪瓷缸,见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
“呦,张伟同志早啊,这么早就来了?”
“罗科长早。”
张伟点点头,把挎包放在昨天下午安排的桌上。
罗成林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说:
“昨天你看账看得很快。年轻人有眼力,这是好事。
不过总行不是你们那边的基层粮店,账务链条长,关系也复杂。
往后看材料,先稳,别急着下结论。”
这话听着像提醒,也像敲打。
张伟也听出了一点“其他的意思”,点头道,
“我明白,我们以前单位账小,错一笔也麻烦,咱总行账大,更不能随口乱说。”
罗成林眼神一动,这年轻人接话不软不硬,也不装傻。
难怪能从粮店那种基层单位给抽出来。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
他叫胡建军,也算是会计科老资格,早年就在总行跑凭证、做报表。
论资历,他比张伟深得多。
这次科里空出一个副科级名额,外头都以为会从老科员里提。
结果组织调来一个粮店出身的年轻人。
说好听点,叫基层账务经验丰富。
说难听点,不就是个粮店出纳?
胡建军心里不服。
不服也不能明着说。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着开口:
“张伟同志,罗科长说得对。咱们这儿不比你们那儿粮店窗口。粮店那边算错几斤棒子面,补上也就完了。总行这儿一张凭证出去,牵着上下好几个单位,不能光凭眼快。”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有几个人低下头。
表面是提醒。
里头带刺。
张伟没有急着回。
他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到桌上,才抬头看胡建军。
“胡同志说得对。所以在我们小单位那几年,我也没敢凭眼快。每一笔现金、每一张票证,都得凭票据说话。到了总行,我更不敢凭眼快,而是靠账说话,就像昨天一样!”
他原本想靠小单位打压张伟,
可他这话一出,胡建军嘴角一僵,一脸吃瘪的样子。
这话没毛病。
可听着就是让人不舒服。
靠窗那边,一个女同志抬眼看了看张伟,又低头继续整理凭证。
她叫何秋萍,三十多岁,穿着朴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不是胡建军那种明着带刺的人。
她更会看人。
昨天张伟刚来就点出旧账附件缺失,何秋萍当时没说话,回去却琢磨了半宿。
这人不简单啊。
不是背景不简单,是能力也不简单。
可越是这种人,越不能一开始就靠得太近。
总行会计科,不是四合院。
站错一次队,后头就有得难受咯。
年轻科员张春兰抱着一摞凭证进来,正好听见这几句,脚步慢了一下。
她二十出头,刚进科里不久,平时负责跑材料、贴凭证、誊报表。
胆子不大,但眼睛很亮。
她把凭证放到张伟桌上,小声说:
“张同志,这是罗科长让您先看的旧账附件目录。”
张伟接过来。
“谢谢。”
张春兰愣了一下。
她在科里跑腿多,老同志随手吩咐,年轻同志低头干活,像张伟这样正经说谢谢的,不多。
胡建军看见这一幕,心里更不舒坦。
“春兰啊,你别光给新同志送材料,昨天我让你找的那本六五年第四季度汇总表呢?”
张春兰赶紧道:“胡老师,我刚去档案柜看了,汇总表不在原位置,可能被工作组调走过。”
胡建军皱眉。
“可能?会计科说话能用可能吗?找不到就继续找。”
张春兰脸一下红了。
“我再去找。”
张伟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现在刚来,不能乱替人出头。
不该抢的局,抢了就是给人递把柄。
上午的工作很快铺开。
会计科的桌上摊满报表、凭证、复核单、签字簿。
这里不同,一笔款项,先有下属单位报表,再有调拨凭证,然后是复核签字,最后入总行汇总账。
中间只要少一个附件,账面总数还能平,责任却能被藏起来。
张伟看得很慢。
他先不算总数,只看编号。
凭证编号、附件编号、复核编号、档案调阅号。
一行一行过。
旁边张春兰又抱来一册旧档案。
她放下时,忍不住小声问:
“张伟同志,您为什么先看编号,不看金额?”
张伟没有抬头。
“金额能被凑平,编号不好凑。一个人想把账面做圆,会先盯数字,可流程上动过手脚,编号、签字、日期最容易露尾巴。”
张春兰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看法?”
胡建军坐在后头,声音传过来。
“春兰,别听一套一套的。会计科看账,先看总额,再看明细,这是基本功。”
张春兰脸又红了,没敢回。
张伟却翻了一页,淡淡说道:
“胡老师说的是常规查账。我现在看的是异常账。常规账看总额,异常账看断点。”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静。
何秋萍抬头看了他一眼。
孟庆福老同志在角落里喝茶,也慢慢放下了搪瓷缸。
胡建军脸色不太好看。
“张伟同志刚来,就这么懂异常账?”
张伟笑了笑。
“我们以前虽是小地方,乱事不少。有人少交一张票,有人补票拖一天,有人拿旧粮本换新粮本。天天跟这些断头账打交道,多少能看出点毛病。”
罗成林坐在里头,听见这话,心里也暗暗满意。
这个年轻人,不只会查账。
他还会把能力说成基层经验。
不是那种显摆的人,中午吃饭时,科里人都去食堂。
总行食堂比粮店强些,可这年月也谈不上多好。
窝头、白菜、豆腐汤,偶尔有点肉星。
张伟端着饭盒坐到角落,没往罗成林那桌凑,也没刻意离胡建军远。
张春兰端着饭盒站了一会儿,最后坐到他对面。
“张伟同志,我能坐这儿吗?”
“坐吧。”
张春兰小声说:“上午谢谢您。”
“我没帮什么。”
“您说异常账看断点,我记下了。”张春兰咬了一口窝头,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笨,凭证一多就乱。”
张伟说道:“不是笨。没人教方法,谁都会乱。”
张春兰抬头看他。
“您以前在粮店,有人教您吗?”
张伟想了想。
“孙桂芬,她是我们粮店财务员,嘴硬,骂人也狠。但她教我一件事,账不怕多,就怕你心慌。先把时间线捋直,再把经手人拎出来,剩下的慢慢对。”
张春兰点点头,像是真记住了。
不远处,何秋萍坐在另一桌,听见这几句,没插话,只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汤。
张伟这个人,未必好拉拢。
但也未必难相处。
下午,罗成林把会计科几个人叫到一起。
桌上放着昨天张伟指出的那本旧账。
“××年十月这笔附件缺失,暂时先由张伟同志牵头核对。胡建军同志协助。何秋萍同志负责查相关复核单。张春兰跑档案室。”
胡建军脸色微微一沉。
协助?
让他给一个刚调来的年轻人协助?
罗成林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说道:
“这件事别扩大,先在科内查清。查账不查人,先把凭证补齐。”
这话说得稳。
可谁都知道,凭证一旦补不齐,最后就要查人。
散会后,胡建军走到张伟桌前。
“张同志,罗科长让你牵头,你说怎么查?”
这话听着客气,语气却有点冷。
张伟把账册推到中间。
“先查三件事。第一,附件原始调阅记录;第二,对应复核单签字;第三,汇总表是否有重抄痕迹。胡老师您熟悉科里流程,调阅记录麻烦您帮着看。”
胡建军眼神一眯。
“哦,你倒会安排。”
张伟抬头。
“胡老师资历深,最懂这块。让别人查,我不放心。”
胡建军被这句话堵住了。
夸他资历深,他要是不接,显得心虚,接了,又等于替张伟跑腿。
这小子,这计谋真的有点东西!
何秋萍在旁边看得清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春兰抱着本子,差点笑出来,又赶紧低头。
胡建军到底接了活。
可他不甘心。
下午快下班时,他把一摞厚厚的调阅记录放到张伟桌上。
“小张啊,罗科长说你牵头,今天这些最好看完,明天一早交个初步意见。”
张春兰脸色一变。
这哪是能看完的?
这一摞,少说上百页。
晚上看也未必能看完。
胡建军还很客气。
“新同志刚来,表现机会难得,你年轻,熬一熬没事。”
这话说得阴,算是还他刚才安排工作那一茬。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插话。
机关里就是这样,有些下马威,不会拍桌子,只会把材料往你桌上一搁。
张伟看了一眼那摞记录,没有反驳或者推诿,反而点头道。
“行。”
胡建军一怔。
他还以为张伟会推,会抱怨,或者找罗成林等等。
结果就一个字。
行。
下班铃响后,科里人陆续走了。
张春兰磨蹭到最后,低声问:
“张伟同志,要不要我帮您看一部分?”
张伟摇头。
“你先回。明天还得跑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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