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么多……”
“多不怕。”张伟拿起铅笔,
“怕乱。”
张春兰咬了咬嘴唇,只好走了。
何秋萍临走前,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张同志,调阅记录左上角有红铅笔标记的,是当年被二次调过的。你先看那些,能省点力气。”
张伟抬头。
“谢谢何同志了。”
何秋萍淡淡一笑。
“我什么也没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
张伟看着那摞材料,心里有数。
何秋萍这人,有心计,也会留余地。
她不站队,但会给一点不伤自己的提示。
这就够了。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没了,只剩下墙上挂钟一下一下响。
张伟泡了一缸热水,把调阅记录按年份分开。
他没有从第一页看。
而是先挑左上角有红铅笔标记的记录。
二次调阅。
这种材料最容易出问题。
一个附件第一次入档时没事,第二次被调走再归档,就可能少东西、换东西、改日期。
张伟一页页看。
铅笔在草纸上划出几列。
调阅日期,调阅人,归还日期,复核签字……
……
夜里九点,罗成林回来取文件。
看见会计科还亮着灯,他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张伟正低头写着什么。
罗成林敲了敲门框。
“还没走?”
张伟抬头:“罗科长。”
罗成林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分类。
“胡建军给你的?”
张伟没有告状。
“旧账需要这些调阅记录。”
罗成林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
“看出什么了?”
张伟把草纸推过去。
“有一个人反复出现。”
罗成林低头看。
“谁?”
“档案室临时管理员,邹永年。”
张伟点了点其中几行。
“×年十月这笔账,附件第一次入档时编号完整。十一月二次调阅,调阅人是胡建军同志,归还登记是邹永年签收。十二月汇总表重抄一次,重抄人是何秋萍同志,但复核栏是空的。第二年一月再查时,附件已经缺了。”
罗成林眼神一凝。
“胡建军调阅的?”
“记录上是这样。”
“你怀疑胡建军?”
张伟摇头。
“现在不能怀疑人,只能怀疑流程。胡同志调阅,不代表附件是他拿的。邹永年签收,也不代表问题出在档案室。何同志重抄汇总表,也可能只是执行安排。”
罗成林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倒谨慎啊。”
张伟说道:“账还没查完,先扣人帽子,容易冤枉人,也容易放跑真正的问题。”
罗成林心里那杆秤,又往张伟这边压了一点。
“继续看,别太晚。”
“好。”
罗成林走了。
可张伟没走。
夜里十一点,他终于把红铅笔标记的记录看完。
第二天一早,胡建军来得不算晚。
他进办公室时,还以为能看见张伟满眼血丝、桌上一片狼藉。
结果张伟已经把材料分成三摞,草纸上列了清清楚楚的表格。
胡建军脚步一停,故意说道,
“张伟,同志来得挺早?”
张伟抬头,语气平静道:
“是昨晚没走,所以早。”
胡建军心里一沉。
罗成林随后进来。
“昨天那摞调阅记录,看完了吗?”
胡建军刚想看张伟笑话,张伟已经站起来。
“初步看完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头。
张春兰眼睛一下亮了。
何秋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孟庆福老同志端着茶缸,低声说了句:
“还真看完了。”
张伟把整理好的表格放到罗成林桌上。
“异常点有三个。第一,缺失附件发生在二次调阅之后。第二,汇总表重抄时复核栏空缺。第三,调阅记录中有两处笔迹不同,疑似后补日期。”
罗成林翻着表格,脸色越来越认真。
胡建军的脸却越来越难看。
因为那张表上,他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不是直接定责任。
可足够刺眼。
张伟看向胡建军,语气没有半点挑衅。
“胡老师,您是当年调阅人之一。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回忆一下,××年十一月这笔调阅,当时是因为什么?”
胡建军的手指抖动了一下。
办公室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这就是来自张伟的反制。
只拿流程,把问题摆到桌上。
胡建军沉默几秒,勉强开口道:
“时间太久了,我哪记得清?”
张伟点点头。
“理解,所以我建议查当年科务会议记录和档案室交接班表,也许能补上。”
罗成林立刻道:
“张春兰,去档案室调科务会议记录。何秋萍,你查重抄汇总表的底稿。胡建军同志,你把当年经手的调阅流程写个说明材料。”
胡建军脸色一下沉了。
“罗科长,这是不是有点……”
罗成林看着他,笑着回道,
“查账不查人,胡同志,这是你昨天也同意的。”
胡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
张春兰抱着本子往外走,路过张伟身边时,忍不住小声说:
“张伟同志,你可厉害啊。”
张伟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本旧账,心里清楚。
这一局,只是开始。
晚上回到家,王莉莉给他留了半碗热汤。
张文坐在小凳子上,拿着木块搭桥。
张武把桥一把推倒,笑得直拍手。
张文抿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没哭。
王莉莉一把抓住张武。
“你再捣乱,今晚不给你讲小马过河。”
张武立刻老实了。
张伟洗完手坐下,喝了一口汤。
王莉莉看他脸色。
“第一局?”
张伟点头道。
“胡建军给我压了一摞材料,想让我熬不住。”
“然后呢?”
“我熬完了,顺便把他的名字翻出来了。”
王莉莉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现在估计后悔死了。”
张伟说道:“未必。老机关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不是蠢人,只是心里不服。”
王莉莉把一封信递给他。
“张鸣来信了。”
张伟立刻接过。
信是从云南寄来的。
字比以前稳了不少。
张鸣说自己在部队一切都好,训练苦,但能扛,
班长骂人挺狠,可人不坏,
南边潮,衣裳总晒不干,他想念BJ冬天的干冷。
还有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蟑螂!
信末还多了一句:
“哥,我们卫生队有个女同志,叫沈小梅,北方人,骂人比妈还利索,但包扎手法真好。她说我写字丑,我跟她说我哥写字才好。你有空给我写封信,让我照着练。”
张伟看完,抬头和王莉莉对视一眼。
王莉莉笑了。
“张鸣这是开窍了?”
张伟也笑了。
“看着像。”
刘桂兰正好抱着张武进来。
“谁开窍了?”
张伟把信收好。
“张鸣说想练字。”
刘桂兰哼了一声。
“他要是真能把字练好,我给他烧高香。”
王莉莉低头笑,没有拆穿。
屋里有孩子闹,有母亲念叨,有弟弟从远方寄来的信。
这些细碎的生活声,把总行那种机关里的冷压感冲淡了一些。
可第二天到总行,张伟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张春兰脸色发白,何秋萍低头翻材料,罗成林站在窗边抽烟,胡建军不在。
孟庆福老同志看见张伟,低声道:
“昨晚档案室出事了。”
张伟放下挎包。
“什么事?”
孟庆福看了一眼罗成林。
罗成林转过身,脸色很沉。
“××年十月那笔旧账的缺失附件,找到了。”
张伟没有说话。
罗成林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封口被重新糊过,边缘还有潮痕。
“不是在档案室找到的。”
张伟看着那个纸袋,心里一沉。
罗成林继续说道:
“是在废纸清理箱里找到的,有人昨晚想把它送出去。”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胡建军没来。
附件却忽然出现。
这笔旧账,比昨天看起来还要脏。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