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第二天去街道办看举报信时，王主任已经把材料放在桌上了。
她没有直接递给他，只先敲了敲桌面。
“张伟，我先说清楚。按规矩，匿名举报信不能随便给你带走。你可以看内容，可以记要点，但不能拿原件，明白吗！”
张伟点头。
“我明白。”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
“昨天那事，街道已经批评过杜小军他们。没有手续上门核查，还造成刘桂兰同志受伤，这个责任他们跑不了。可举报信这条线，你得小心。别一时上头，惹到自己身上啊。”
王主任说完后看向张伟，她是看着张伟从中专毕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说对他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张伟坐下，声音平静地说道，
“我不闹，我只想知道谁把手伸到我爸妈身上。”
王主任没再劝。
她把信推了过去。
信纸很普通，是从旧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像是用左手写的。
可内容写得很细。
说张家最近有白面，有猪肉，有红糖；
也说刘桂兰给孙子熬过红糖水；
还说张建国工资不算高，家里却比院里其他人宽裕；
更说张伟过去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做出纳，后来又调到人民银行总行，家中票据来路应当严查。
甚至还提到，张家铁盒里常年压着票据。
张伟看完第一遍，脸色没变。
第二遍，他把几个词记在本子上。
“白面、红糖、票据、铁盒、总行。”
王主任问：“看出什么了？”
张伟说道：“写信的人知道我家有票据铁盒，也知道我调到总行。这不稀奇，院里很多人都知道。”
“那你还看什么？”
“他说我妈给孙子熬过红糖水。”张伟抬头，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昨天院里闹之前，最近一次喝红糖水，是张武半夜肚子不舒服，我妈在家属楼给他冲的。那天我爸从九十五号院过来，也在。”
王主任皱眉。
“家属楼的事，九十五号院怎么知道？”
“有人来过，或者有人听人说过。”张伟顿了一下，
“还有，这信里没有提王家送礼，只说红糖来路不清。说明写信的人知道红糖，但不知道凭证来源。”
王主任看着他。
“你怀疑院里有人把话往外递？”
张伟没有直接点名。
“也可能是外头人借院里闲话做文章。”
王主任把信收回去。
“你准备怎么办？”
“先不动院里。”张伟把本子合上，
“我刚到总行，家里又被举报，不可能只是巧合。我要先看财政部和总行那边有没有同样的手伸过来。”
王主任眼神一动。
“你妹妹张晓？”
张伟点头。
“她现在在财政系统，刚回来不久。她那边若也有人拿家庭情况做文章，这条线就不是单纯邻里眼红。”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张伟，现在这个时代不太平，别把所有人都当敌人，也别把所有事都当巧合。”
张伟起身说道，
“我记住了，总之谢谢您，王主任！”
从街道出来，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九十五号院。
他先去了人民银行总行财会部。
总行那边，旧账附件的事还没完。
罗成林脸色比前几天更沉。
胡建军请了病假，何秋萍也被调去配合整理旧档案，张春兰跑材料跑得脚后跟都快磨破。
张伟进办公室时，罗成林把一份报表放到他桌上。
“你来得正好，××年十月那笔缺失附件，查到第二机修厂了。”
张伟一怔。
“第二机修厂？”
“嗯。”罗成林敲了敲报表，
“这笔款项原本是设备维修周转款，走的是财政拨付、银行转账、厂方入账三道手续。总行这边附件缺失，财政那边也有一份对应材料。你妹妹是不是在财政系统？”
张伟没有装傻。
“张晓在财政部下属业务口，刚回机关不久。”
罗成林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
“那你更要避嫌。”
“我明白。”
罗成林身体往后一靠。
“我不是不信你。恰恰相反，我现在觉得你能看账，也是有担当的人。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人说你借亲属关系查财政口。第二机修厂这条线，我会走正式函件。你在科里，只看我们这边留存材料。”
张伟点头。
“罗科您放心，我不会私下碰财政材料。”
罗成林看了他片刻，忽然说道：
“张伟，你知道现在会计科里有人怎么说你吗？”
“说我靠岳父背景？”
“还有，说你刚来就想立威，拿旧账往老同志身上扣帽子。”罗成林笑了笑道，
“更难听的我就不学了。”
张伟也笑了一下。
“看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么大的机关里，嘴也不比四合院干净多少。”
罗成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就行，出去别说。”
“我知道的！”
罗成林收了笑。
“第二机修厂有个会计叫王雯。你先记住这个名字。这个人，可能是下一步关键。”
张伟点头，把名字记下。
王雯。
另一边，财政系统也不太安稳。
张晓从林家村回来后，比以前沉了许多。
她在林家村晒黑了，也瘦了，可眼神比从前平静了许多。
以前她遇事爱争嘴，现在懂得先听完别人把话说完。
财政部下属业务科里，不少人一开始还把她当“从乡下回来的小姑娘”。
可几次报表复核下来，张晓没出过错。
她不抢话，不乱表态，别人交给她的凭证，她一张张核……
林清清和她同一个办公室。
林清清长得秀气，说话也软，平时和张晓关系还算不错。
可这阵子，她常常欲言又止。
张晓看在眼里，却没问。
有些话，别人不主动说，逼出来未必是好事。
业务科副科长周林，是个笑面虎。
四十出头，脸上总挂着笑，谁都不得罪，话说得圆滑。
可他一笑，张晓就觉得不踏实。
实在是个老阴逼！
这天上午，科里突然说要抽查学习材料。
说是抽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敲打。
谁桌上没放，谁书页干不干净，谁有没有批注，谁早会时发言是不是积极，都能被人记一笔。
赵辰最先发难。
他二十七八岁，刚调来不久，家里听说有些门路，平时说话冲，做事也糙的很。
他一进办公室，就盯着张晓的桌子。
“张晓同志，你的学习材料呢？”
张晓正在整理凭证，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抽屉里。”
“怎么不放桌上？”
“刚才核票据，怕压皱，就收进抽屉了。”
赵辰冷笑道。
“借口挺多，别人都放桌上，就你特殊啊？”
林清清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
她想说话，又忍住了。
周林坐在里头，笑眯眯地端着茶缸说道，
“年轻同志嘛，提醒提醒就行。张晓，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张晓拉开抽屉，把学习材料拿出来。
书皮包得整齐，里头有批注，有夹条，还有几处折角。
赵辰翻了两页，没找到毛病，脸色更不好看。
他忽然问：“你昨天早会发言，为什么只说两句？”
张晓看着他。
“因为我负责的报表下午要上交，早会发言按顺序，我只讲了本职工作。”
赵辰把书往桌上一拍。
“我看你这是态度不积极！”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不说话。
这种时候，没人愿意替别人出头。
林清清手指捏紧，眼神有些慌。
张晓却没有慌。
她把书拿回来，放平，声音不高。
“赵辰同志，态度积极不是哇哇叫。科里有发言记录，我昨天讲了三点：一是报表复核不能漏签；二是第二机修厂拨付材料缺一张转账回执；三是建议周副科长确认对接人。你要是觉得我态度不积极，可以让记录员把早会记录拿出来。”
赵辰一时没接上。
他没想到张晓会反击，还反击得这么稳。
周林终于放下茶缸。
“张晓同志，别激动嘛，小赵也是提醒你。”
张晓看向周林，语气很平。
“周科长，我没有激动呢。我只是按记录说明情况。财政口做事，不能凭某些人嗓门大就定性，说我态度不积极可以，但得有依据。”
“长得一双嘴，吃不出好话，可惜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静了。
张晓这几句话和淬了毒一般。
林清清偷偷看了张晓一眼，眼里有惊讶，也有点复杂。
张晓这个人，变了。
不是以前那个被哥哥护着的小姑娘了。
赵辰脸色涨红。
“你……你，侮辱我！我告诉你少拿记录压我。”
张晓淡淡道：“不是压你，是保护我自己，也保护科里。”
周林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还是笑着点头。
“好，好。张晓同志有这个意识，也是好事。小赵，别纠缠了。大家继续工作。”
赵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可他的眼神里，明显没服。
中午，林清清和张晓一起去打饭。
路上，林清清低声道：
“张晓，你今天不该顶他。赵辰可是有背景的，他背后肯定有人。”
张晓看她一眼。
“所以我该让他随便扣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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