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机床采购明细被张伟单独建档以后,此刻的规划司气氛就有点不一样了。
徐阳办事更加谨慎了。
谁借阅,谁签字,哪一页附表少了角,他都要拿铅笔在旁边记一笔。
有人笑他说道:“徐阳,你这也太小心了吧?一份报表而已,还当金条看?”
徐阳扶了扶眼镜,回了一句:
“张处长说过,大数字不怕看总数,就怕看不见拆项。现在谁让我签,我就让谁也签。账上清楚,晚上睡觉踏实。”
那人也讨了个没趣,转头走了。
张伟听见这话后,没有夸,也没有批评。
他只是把进口机床那份材料重新压进档案袋里,淡淡说了一句:
“明天工业口补报的拆项表一到,先送我这里。”
徐阳点头:“明白。”
这事还没完全露出底,张伟也不急。
他现在的位置,不比当年在粮店那样,发现少一张票就当场点出来。
规划司看的不是一袋粮,而是一条线。
轻工业、重工业、外贸、外汇、科研配套,哪一块动了,后头都有人跟着动。
所以,越是发现不对,越不能乱。
下午下班时,张伟难得准点出了办公室。
徐阳有些意外。
“张处长,今天不加班啦?”
张伟把钢笔插进兜里。
“家里今晚吃炸酱面。再不回去,我妈能从家里骂到规划司来。”
徐阳没忍住笑。
“那您赶紧回,刘阿姨要是真来了,我们可挡不住。”
张伟笑了笑,推车出了大门。
国子监二进院里,这会儿正热闹。
刘桂兰在厨房切黄瓜丝,王莉莉在旁边盛面码。
张建国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张文蹲在石桌边拆一台旧收音机,零件摆得整整齐齐。
张武就没那么老实了。
他拿着一根木棍,在院里练什么“刺杀动作”。
刘桂兰一回头,差点让他吓一跳。
“张武!你要造反啊?你再拿棍子戳我菜盆,我抽你信不信?”
张武赶紧收棍。
“奶,我这是练基本功呢。”
刘桂兰哼了一声:“你二叔当年也说练基本功,最后练得我半年没睡好觉。你们老张家这些男孩子,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张伟进门正好听见,笑道:
“妈,我小时候还行吧?”
刘桂兰转头瞪他。
“你最不省心,别人闯祸在脸上,你闯的祸太高级了点,妈想骂都不知道从哪儿骂。”
王莉莉把一碗面递过来,笑着说道:
“妈这是嫌你回家少,不是真骂你。”
刘桂兰立刻说道:
“谁嫌他了?他爱回不回。反正我有孙子。”
张武立刻凑上去:“奶,我陪您。”
“你?”刘桂兰上下看他一眼,
“你少气我两回,比陪我强。”
张文在旁边认真接话:“奶,张武今天把我收音机螺丝弄丢了一个。”
张武瞪眼:“你怎么还告状呢?”
张文平静道:“我那是事实陈述啊。”
张建国差点把茶喷出来。
张伟坐下吃面,听着孩子们斗嘴,心里那点工作上的压抑也散了些。
王莉莉坐在他旁边,低声问道:
“机床那份报表,还没完?”
张伟挑面拌酱,声音也低。
“工业口明天要补做拆项工作,要是拆得顺,说明只是数据粗糙,要是拆不出来,那才是真麻烦。”
“总之,这玩意儿,不是那么好搞!”
王莉莉点点头。
“你盯归盯,别让人觉得你是冲着谁去的。”
“嗯。”
刘桂兰耳朵尖,问道:
“又说工作?面都堵不上你俩嘴。”
张伟立刻低头吃面。
张建国在旁边慢悠悠说道:
“桂兰,现在国家的事,跟咱家饭桌也连着。以前粮不够,咱们知道难,现在机器、衣服、外汇这些事,小伟他们要是不想清楚,老百姓以后还是难。”
刘桂兰撇嘴道。
“我没说他不该忙。可人是铁饭是钢,他就算当了处长,也得吃饭睡觉。”
王莉莉笑了笑。
“妈说得对。”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武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带着秦淮茹进来。
秦淮茹比年轻时瘦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但说话还是软中带稳。
“张伟在家吗?”
张伟站起来。
“嫂子好,快坐。吃了吗?”
“吃过了。”秦淮茹笑了笑,却没坐下来,
“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小当回城了。”
刘桂兰立刻放下筷子。
“回来了?这是好事啊。”
秦淮茹脸上有笑,却也有愁。
“人回来了,可工作还没着落。现在返城的孩子多,岗位少,谁家都挤破头。小当说不挑,扫大街、糊纸盒、临时工都行,可真轮到安排,哪有那么容易。”
张伟问:“街道那边怎么说?”
秦淮茹叹了口气。
“街道说先登记,等岗位。我知道现在难,也不敢乱求。就是今天王主任说,环卫那边可能有个扫大街的临时岗位,累是累,起码能先落住。”
刘桂兰点头。
“扫大街不丢人。有活干,有口粮关系,比在家干等强。”
秦淮茹眼睛微红。
“我也是这么想。小当自己也说愿意干。她在乡下吃过苦,不像小时候那么娇气。”
张伟想了想,说道:
“这事你别急着往我这儿推。王主任那边如果按程序安排,我不插手。真要她问我,我只能说一句,小当这些年表现还算稳,贾家现在也能守规矩。多的我不能说。”
秦淮茹立刻点头。
“我明白,你现在位置不一样,说多了反而不好。我今天来,不是让你给安排,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棒梗上大学,小当回城,这两件事,我心里一直觉得,张家过去的情,我们都记着。”
张伟摆手。
“嫂子,别总提旧账。贾家当年也帮过张家。我还是那句话,人情来回走,才叫人情。”
刘桂兰也说:
“就是,小当要是真扫大街,也让她别怕丢人。你回去告诉她,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秦淮茹走后,张武好奇地问:
“爸,扫大街也算工作?”
张伟看向他。
“怎么不算?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冬天扫雪,夏天扫灰,谁比谁轻松?”
张文抬头:“城市干净,也是系统运行的一部分。”
张武挠头:“你这话咋跟爸开会似的。”
刘桂兰笑骂:“你哥比你懂事。”
张武不服,却又找不到词。
这一晚,九十五号院那边也不安静。
小当回城,贾家高兴了一阵,很快又被工作难压住。
贾东旭坐在桌边,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秦淮茹把去国子监那边的事说了。
贾东旭听完,点点头。
“张伟说得对,人家现在不能乱说话,王主任那边要是能把环卫临时工落下来,已经是看着这些年情分了。”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嘴上却不服软。
“扫大街咋了?扫大街也比在家吃闲饭强。小当,你别觉得丢人。你奶当年要是有个正式扫大街的活,我都能把街扫出花来。”
小当笑了一下。
“奶,我不嫌丢人,我就是怕干不好。”
贾张氏一拍大腿。
“扫地还能干不好?你别把人扫了就行。”
秦淮茹瞪她:“妈。”
贾张氏哼了一声。
“我说实话。现在的孩子,能回来就不错了。棒梗上大学,那是祖坟冒青烟。小当能落个岗位,也算老天开眼。”
小当低头,眼眶有些热。
她小时候跟在棒梗后头跑,什么都不懂。
后来下乡,吃过苦,受过冷眼,也知道城里户口和一个工作有多金贵。
现在她不挑。
真不挑。
第二天,贾东旭去找了易中海。
他不是为了小当。
而是为了另一个更难开口的事。
易中海屋里,比过去更冷清。
聋老太太早已不在,傻柱也有了自己的日子,院里人现在叫他“易师傅”的多,叫“一大爷”的几乎没了。
贾东旭进门时,易中海正擦一把旧钳子。
“东旭来了?”
贾东旭坐下,先没说话。
易中海看他这样,心里就有数。
“有事?”
贾东旭点头。
“师父,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这个“师父”,让易中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贾东旭这些年对他还有情分,但也不像早年那样全听他的。
人老了以后,最怕的就是别人不再需要自己。
“说吧。”
贾东旭深吸一口气。
“您年纪也大了,车间那边其实早有人劝您退下来。您要是退,按厂里现在的安排,能空出一个岗位推荐名额。我想……能不能帮小当想想办法?”
屋里一下静了。
易中海抬头看着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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