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车间的。昨晚温控件老化测试,他们熬到后半夜。”
何远平看见这一幕,也没端架子。
“对,先给工人。”
林向东夹了一片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
“这肉吃着香,也得记着怎么来的。外贸订单挣来的不只是外汇,还有工人的夜班、质检员的眼睛、工程师的白头发。”
陈司长笑道:
“林司长这话,比我会讲。”
陆国平端着饭盒,蹲在门口吃得正香,小声跟旁边人说:
“你们听见没?领导也知道咱熬夜了。”
郑怀民瞪他。
“吃你的,别一口肉就把你感动得找不着北。”
陆国平咧嘴笑。
“郑工,您嘴硬,刚才您不也给张总工多打了半勺粉条?”
郑怀民老脸一黑。
“那是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倒下了谁看报表?”
工人们笑成一片。
吃完饭,会议继续。
下午的内容更细。
兄弟厂培训名单,工艺包版本,质检章的使用,出口批次编号,五城试销反馈表,俄文说明书翻译校对,东南亚插头标准确认。
每一条都不大。
但每一条都能出事。
张伟一项项定。
“工艺包不能口头传,必须成册。”
“培训人员先签登记,回厂后不得自行改结构。”
“出口批次质检章单独编号,不准和内销批次混用。”
“备件包单独列箱号,不能塞进锅箱里凑数。”
“试销反馈表必须有用户、维修点、供货批次三方记录。”
郑国梁越听越服。
他原先觉得张伟是机关干部,懂点产品规划,但未必懂车间的麻烦。
现在才发现,张伟最厉害的地方,是他知道一件产品从图纸到用户手里,哪里最容易乱。
这人不是只会说大局。
他连箱号都盯。
会议快结束时,林向东接到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挂断后,他看向张伟。
“外头有个人等你。”
张伟一怔。
“谁?”
“王莉莉同志。”
张伟愣了愣。
林向东笑了一下。
“人家没进厂办,只在门卫那边等,说你忙完再说。这个分寸,不简单。”
陈司长也笑道:
“张伟同志,今天就到这儿吧。再开下去,王莉莉同志要以为我们三大部委合伙抢人了。”
会议室里总算轻松了些。
张伟出去时,天已经暗了。
厂门口的灯亮着,王莉莉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卫室旁边。
她没有进厂,也没有催。
看见张伟出来,只说道:
“忙完了?”
张伟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王莉莉把布包递给他。
“妈让我送点吃的。她说你要再不回家,干脆把户口迁第一创汇厂算了。”
张伟笑了。
“妈真这么说?”
“原话比这个难听,我给你修过了。”
张伟接过布包,里面是几个烙饼,还有一小瓶咸菜。
热气已经散了,可拿在手里还是暖的。
王莉莉看着他。
“会议不顺?”
“算蛮顺的。订单分出去一部分,标准留下来。”
“那就是你又把人得罪了?”
张伟笑着摇头。
“也让人欠了点人情。”
王莉莉看了他一眼。
“人情这东西,别太当真。今天欠你,明天就可能觉得你挡路。”
张伟点头。
“我知道。”
王莉莉声音低了些。
“你现在是在几条线中间走。工业部、轻工部、外贸部,哪边都不是省油灯。你能定标准,是本事,可标准越硬,得罪的人越多。”
张伟看着厂区里亮着的车间灯。
“标准不硬,锅就软。锅软了,饭煮不熟,订单也守不住。”
王莉莉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人啊,还是当年粮店出纳那脾气。所谓账不清,睡不着。”
张伟笑道:“这毛病改不了了。”
王莉莉把他领口理了理。
“那就别改,只是记着,别把自己熬坏。”
两人正说着,林向东和陈司长从厂办出来。
王莉莉立刻退开半步,点头打招呼。
“林司长,陈司长。”
林向东笑道:
“王莉莉同志,张伟同志今天可是帮我们解了大难。”
王莉莉也笑。
“他在家里连孩子的数学题都不放过,工作上大概更烦人。”
陈司长哈哈一笑。
“这话精准。”
张伟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
王莉莉却像没看见。
陈司长先走了,林向东却没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张伟。
“本来想明天给你,正好现在你在。”
张伟接过。
“这是?”
林向东神色正了些。
“部里和有关部门联合推荐的专家培养序列材料。你现在兼任第一创汇厂技术总工,后面还要参与轻工装备、出口机械和部分重大装备国产化论证。组织认为,你不能只在项目里跑,还得进更高层级的专家培养名单。”
张伟没有立刻拆开。
林向东继续道:
“这不是荣誉证书,也不是奖状。进了这个序列,意味着以后更难的项目、更硬的骨头,会往你手里递。你考虑清楚。”
张伟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沉默片刻。
王莉莉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回答。
她知道,这种时候只能张伟自己选。
厂区里,机器声还在响。
远处车间门口,几个工人端着饭盒蹲在台阶上,边吃边说笑。
张伟抬头,看向林向东。
“林司长,我不用考虑。组织需要,我就上。”
林向东眼神一亮,重重点头。
“好。”
可他又补了一句:
“那你也得准备好。下一批材料里,有进口机床国产化攻关,还有一项更敏感的装备配套论证。”
张伟手指微微一紧。
喜事之后,果然还有大事。
电饭锅这一仗,只是让他站上了新的台阶。
真正的大棋,还在后头。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