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创汇机械厂火了。
不是在报纸上火，也不是靠谁喊口号喊出来的。
是实打实的订单、样机、外贸电报、五城试销名单，把全国轻工系统里那些有点底子的电器厂，全给炸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就停了好几辆车。
有魔都来的，有天津来的，有广州来的，还有从东北、江浙、山东赶来的。
车上下来的，不是穿中山装的厂领导，就是夹着图纸筒的技术员，手里拎着公文包，眼睛却都往厂区里瞟。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大门不算气派。
墙皮还旧，门口的水泥地也有裂缝。
可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亮得很。
“第一创汇机械厂”。
这六个字，现在在轻工系统里比啥都管用。
谁都知道，电热饭锅和新型电热炉具的出口订单压过来了。
广交会上毛熊代表和东南亚客商真问价、真下意向了。
更要命的是，第一创汇机械厂要培训兄弟厂，参与协作的厂子，后面就可能吃上出口饭。
这年头，谁不想吃这口肉？
指标、订单、外汇任务都是肉。
技术工艺包，更是肉里的肥油。
郑国梁一大早站在厂办门口，看着那些外厂代表一拨接一拨往里进，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陆国平凑过去，小声道：
“郑厂长，您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来抢您家粮本呢。”
郑国梁瞪他。
“你懂个屁。他们就是来抢饭碗的。”
陆国平挠头。
“张总工不是说了嘛，订单可以分，标准不能降。”
“话是这么说。”郑国梁盯着厂门口，
“可人一多，心就乱。今天说协作，明天就有人想绕过咱们直接找轻工部，后天就有人拿着半套图纸回去自己改。到时候锅出了问题，外商骂的是华夏货，不会问哪家厂干的。”
陆国平这回没抬杠。
他知道郑国梁不是小气。
第一创汇机械厂这批人熬了多久，外人不知道，他们自己清楚。
锅糊过，线烧过，内胆变形过，说明书改过七八回。
好不容易走到广交会，刚让外商眼睛亮了一下，现在十几家厂一窝蜂扑上来，谁心里都不舒服。
就像自家锅里刚炖上肉，院里邻居全端着碗来了。
你说不给？
那是国家任务。
你说给？
肯定心疼啊。
张伟到厂时，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
有厂领导认识他，远远就伸手。
“张总工，久仰久仰！”
“张总工，我们江南电器厂也有电热盘基础，能不能给个机会？”
“我们沈阳小家电厂抗寒测试条件好，毛熊那边的寒区样机，我们能配合！”
“张总工，咱们都是兄弟单位，不能光让魔都、天津、广州三家吃肉吧？”
一群人围上来，话一个比一个热。
张伟没有摆架子，也没有被热情冲昏头。
他把自行车交给门卫，先对众人点了点头。
“各位同志远道而来，辛苦。厂办已经安排登记，今天上午先开说明会。能不能参与协作，不看谁来得早，也不看谁嗓门大，看四样。”
有人立刻问：
“哪四样？”
张伟抬眼。
“质量、稳定、产能、态度。”
他语气不重。
可周围一下静了。
“质量不过关，不行。稳定性不够，不行。产能只在材料上漂亮，实际撑不住，不行。态度不端正，想着拿图纸回去乱改、想着抢功劳，不行。”
有个外厂副厂长脸上有点挂不住，笑着说：
“张总工，话说重了吧？大家都是为国家创汇嘛。”
张伟看向他。
“为国家创汇，就更不能把国家脸面当试验田。订单可以分，标准不能降。这句话今天说，明天说，后天还说。谁觉得刺耳，可以现在回去，不耽误吃午饭。”
人群里没人再笑。
陆国平站在后头，心里暗暗痛快。
郑国梁脸色也缓了一点。
这话不护短。
但也不软。
上午的说明会就在厂办大会议室开。
人比预计多。
原本轻工部名单里只有魔都电器四厂、天津铝制品二厂、广州电热器具厂三家。
可消息传出去后，十几家厂都找了门路来。
有的带着介绍信，有的拿着轻工部某处室的便条，还有的干脆说自己是来“学习取经”。
林向东坐在上首，轻工部何远平也来了。
何远平看见这阵仗，也有点头疼。
“张总工，这次确实比预计多了些。轻工系统
郑国梁低声嘀咕：
“积极性高？我看是闻着肉味儿了。”
何远平听见了，却没恼，只苦笑道：
“郑副厂长，话糙理不糙。可计划经济下，哪个厂不缺任务？哪个厂不想拿技术？出口订单一来，厂里有指标、有升级机会，工人也能多点福利，谁不急？”
张伟接过话。
“急可以，乱可不行。”
他站起来，把一张表挂到黑板上。
“第一创汇机械厂不搞关门主义，也不搞小山头。电热饭锅和新型电热炉具如果要形成产业，光靠一家厂不够。但全国协作必须有门槛。今天来的人多，我把话讲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张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行。
质量、稳定、产能、态度。
“质量，样品必须达到统一质检标准。不是你们厂说合格就合格，要拿样品测。”
“稳定，不是做一台能用就行。十台、百台，批次之间不能忽高忽低。”
“产能，不是报表上写多少就算多少。工人、设备、原料、质检、包装，每个环节都要实。”
“态度，愿不愿意接受统一标准、统一培训、统一出口口径。想吃订单，又不想守规矩，没门。”
有人坐不住了。
“张总工，我们厂也是老厂，难道还要像学生一样来培训？”
张伟看了他一眼。
“我也在清华跟班学习。老厂怎么了？国家要往前走，谁都得学。”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张伟现在是什么身份？
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工业部专家培养序列，电饭锅项目的牵头人。
他都说自己还在学，别人再拿“老厂”摆资历，就显得不懂事了。
林向东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何远平也暗暗点头。
这就是张伟的厉害之处。
不靠官帽压人。
一句话，把道理摆平。
说明会后，厂区安排参观。
各厂代表进了车间，才算真正明白第一创汇机械厂为什么能拿下广交会那口气。
装配线并不豪华。
不少设备还是旧的，工人手边摆着铁盒、螺丝、线束、内胆、加热盘。
可每一道工序旁边，都挂着一张记录牌。
外壳绝缘测试处，一名女工正把电源线接头放进测试夹具里，动作不快，但却显得极其踏实。
一个外厂技术员看着看着，低声说：
“你们这也太细了。”
旁边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老师傅抬头看他。
“不细不行。锅在家里用，漏电了找谁？外商退货找谁？到时候你说‘差不多’，人家能听？”
那技术员被说得脸红。
郑国梁站在一旁，原本还担心别人偷师。
可听着自家工人这么说，他心里忽然不一样了。
过去他怕的是技术外流、订单被抢。
现在看见这些外厂代表站在自己车间里，跟小学生似的看工艺、看记录、看质检，他才慢慢明白张伟的意思。
第一创汇机械厂如果只守着一条线，最多是个能生产电饭锅的厂。
可如果全国兄弟厂都按它的标准干，它就成了源头。
这比守着几千台订单要更痛快得多。
郑国梁心里的疙瘩松了一半。
中午，厂食堂开饭。
来的人多，厂里不可能顿顿上肉。
今天菜很普通。
白菜炖粉条，咸菜，玉米面窝头，每人再有一小勺油渣炒萝卜。
但因为上午各厂代表来了，食堂额外蒸了一锅米饭，专给一线加班工人和外来技术代表分一点。
米饭不多，一人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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