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却足。
一个从南方来的技术员低声说道：
“这待遇不错啊。”
第一创汇机械厂工人听见，笑了一声。
“不错？你知道这半碗米饭怎么来的？昨晚三号线熬到两点，厂里才给加的。平时窝头啃着也得干活。”
另一个工人接话：
“别看我们这儿有米饭有油渣，就以为天天过年。那是订单压在头上，厂里想法子给攻关组顶点劲儿。”
外厂代表这才收起了轻松。
张伟端着饭盒，照旧排在队伍后面。
食堂师傅看见他，赶紧招呼：
“张总工，您到前头来。”
张伟摇头。
“排着吧。”
后面几个工人不干了。
“张总工，您插前头谁还说啥？您昨晚又熬到半夜。”
张伟笑道：
“我插队，你们回头学我？食堂就这点秩序，别让我带头搅乱。”
工人们笑了。
有人低声说：
“张总工就是这样。管标准，连打饭都标准。”
陆国平在旁边端着饭盒，嘿嘿笑：
“你们不知道，张总工以前当出纳，那会儿估计连咸菜疙瘩都得登记。”
张伟看他一眼。
“你今天返修记录写了吗？”
陆国平立刻低头扒饭。
“我吃完就写。”
周围人笑成一片。
这笑声，让几个外厂代表看得心里不一样。
工人对领导客气，常见。
可像这样敢开玩笑，又真服气的，不多见。
下午，轻工部临时协调小会在厂办继续开。
何远平把十几家厂的申请表摊开。
“张总工，人太多，全进培训不现实。轻工部这边建议先分两批。第一批三家正式协作厂，第二批五家观察厂，剩下的先参加标准宣讲。”
郑国梁立刻说道：
“观察厂可以听标准，但不能拿完整工艺包。”
张伟点头。
“可以。正式协作厂拿对应环节工艺包，不拿全套。魔都电器四厂拿装配和外观改进部分；天津铝制品二厂拿内胆加工标准；广州电热器具厂拿包装、防潮、插头适配和说明书反馈。其他厂先看样品要求和测试标准。”
有人立刻不满。
“张总工，这不公平吧？都是兄弟厂，凭什么他们三家先拿？”
张伟看向说话的人。
“你们厂带样品了吗？”
那人一顿。
“来得及，没带。”
“质检数据呢？”
“后续可以补。”
“产能拆分表呢？”
“厂里有基础……”
张伟打断他。
“没有样品，没有质检数据，没有产能拆分表，只带一张介绍信，就想拿工艺包。你觉得公平吗？”
会议室一下安静。
那人脸红脖子粗，却没话说。
张伟语气依旧平稳。
“想进来，可以。下一次技术评审会，拿样品，拿数据，拿生产线情况。质量、稳定、产能、态度，缺一不可。”
何远平说道：
“这条轻工部认可。不能谁关系硬谁先进，必须按技术评审。”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
轻工部不是反派。
他们想分订单，想拿技术，想让系统里的厂子跟上出口风口。
可他们也不想把第一批出口产品做砸。
一旦砸了，轻工部也丢脸。
所以竞争归竞争，协作也是真的协作。
傍晚时，第一批培训名单暂定下来。
魔都电器四厂，装配组和外观改进组。
天津铝制品二厂，内胆加工组。
广州电热器具厂，插头、包装、说明书适配组。
另外，沈阳小家电厂、江南电器厂、山东电热器具厂、华北绝缘材料厂、武汉家用电器厂列为观察厂，下次技术评审会凭样品和数据争取资格。
这个名单一出来，有人高兴，有人不服。
郑国梁拿着名单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张伟问：“还心疼？”
郑国梁苦笑。
“心疼肯定心疼。自家孩子刚养大，就得送出去教别人喊爹，谁不别扭？”
张伟笑了。
“没那么惨。”
郑国梁也笑了一下，随即认真道：
“不过我现在想明白点了。第一创汇机械厂要是只守着这点订单，以后顶多是个吃订单的厂。要是真把标准立住，后头全国做电热炊具，都得看咱们怎么定。这个账，比几千台锅大。”
张伟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郑国梁哼了一声。
“您也别放心太早。来培训的人要是不好好学，我照样骂。谁敢偷工艺不守规矩，我让他知道第一创汇机械厂的饭不是白吃的。”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
“就得你这样的人看着。”
晚上，张伟准备离厂。
厂门口风有点凉。
他刚推上自行车，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张总工，请等一下。”
声音清亮，不算熟，却带着点急。
张伟回头。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快步走过来，穿着灰蓝色工作服，手里夹着图纸筒，头发短短的，脸上有些风尘仆仆的疲惫。
她站定后，先规规矩矩地递上介绍信。
“张总工，我叫方婉晴，东风电器厂技术代表。我们厂今天没有排进观察名单，但我想申请参加下一次技术评审会。”
张伟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
“东风电器厂？”
方婉晴点头。
“我们厂以前做过电热水壶和小型电炉，虽然规模不大，但电热盘和绝缘件基础不差。这次来得急，厂里只拿到了标准宣讲资格。可是我们带了样品。”
她把身后的帆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礼品，也不是土特产。
是一只拆开的电热盘组件，一段绝缘线，还有一本密密麻麻的测试记录。
郑国梁正好从后头出来，看见这一幕，也停下脚步。
方婉晴深吸一口气，说道：
“张总工，我知道规矩。我们不求照顾，也不绕关系。您说质量、稳定、产能、态度，缺一不可。那我就拿这四样来争。”
张伟看着她手里的记录本，眼神微微一动。
“你代表东风电器厂？”
“对。”
“你们想争哪一环？”
方婉晴回答得很快。
“温控件配套和电热盘改型。”
郑国梁脸色顿时变了。
温控件和电热盘，是电饭锅的核心部件。
这不是外壳，也不是包装。
真让东风电器厂争进来，下一章技术评审会，怕是要热闹了。
张伟合上介绍信，看向方婉晴。
“明天上午八点，带样品和完整测试记录来评审室。”
方婉晴眼睛一亮。
“谢谢张总工。”
张伟语气平稳。
“别急着谢。样品不过关，我照样刷你哦。”
方婉晴反而笑了。
“那就请您按标准刷。”
张伟点了点头，推车离开。
厂门口的灯照在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创汇机械厂刚把规矩立起来，东风电器厂就带着温控件样品杀到了门口。
各厂抢肉吃的热闹，才刚开始。
而下一场技术评审会，注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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