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是女同志。
而是因为她争的是温控件配套和电热盘改型。
这两个环节太关键。
郑国梁眼神都绷起来了。
“方婉晴同志，东风电器厂以前没有参与电饭锅项目，直接争温控件和电热盘，会不会步子大了点？”
方婉晴没有慌。
“郑厂长，我们不是要直接拿出口批次。我们申请的是改型试验协作资格。”
她把测试记录展开。
“东风电器厂过去做过电热水壶和小型电炉，电热盘绕制和绝缘处理有基础。我们这次带来两套样品：一套按你们现有结构做对照，一套做了热扩散改型。我们不要求立刻入选批量协作，只要求进入下一轮技术比拼。”
张伟看着记录本，记录很细。
通电时间、升温曲线、断电点……等等都有。
字迹不是特别漂亮，但很是工整。
郑怀民拿过一页看了半天。
“这记录是你写的？”
方婉晴点头。
“是。我带着厂里两名技术员测了四夜。”
“测坏了几套？”
“三套。”
“坏在哪里？”
“一套绕线局部过热，一套绝缘涂层开裂，一套温控片复位漂移。”
郑怀民盯着她。
“敢写坏件，不怕评审扣分？”
方婉晴回答：
“坏件不写，就容易出问题。真到了出口批次，坏在外面就不是扣分了。”
郑怀民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话像干技术的。”
陆国平在旁边小声嘀咕：
“郑工今天居然夸人了。”
郑怀民眼睛一扫。
“你皮痒？”
陆国平立刻闭嘴。
张伟把东风厂样品送检。
这一次检测时间更长。
温控动作点、复位稳定性……
等几项数据出来后，宋科长表情认真了些。
“东风厂样品，基础指标通过。改型方案热扩散效果比现有方案略好，但复位稳定性还有波动。若进入协作，只能列为改型试验，不得进入第一批出口生产。”
方婉晴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我们接受。”
郑国梁皱眉。
“张总工，温控件这块让东风进来，会不会风险太大？”
张伟摇头。
“不是让他们碰出口批次，是让他们参与第二代改型试验。第一代出口批次仍按现有成熟方案走。东风厂有基础，也有态度，可以列入专项试验协作。”
他看向方婉晴。
“但我再说一遍。你们只能拿试验任务，不能对外说参与出口供货。任何宣传、任何对外承诺，都必须按统一口径。”
方婉晴点头。
“明白。”
评审继续到下午。
最终名单定下。
正式协作厂五家。
上海电器四厂，负责部分内销试销装配协作和外观装配改进。
天津铝制品二厂，负责内胆加工配套，首批一百只送第一创汇机械厂复检。
广州电热器具厂，负责插头适配、防潮包装和多语说明书反馈。
沈阳小家电厂，负责寒区测试协作，不参与第一批出口生产。
东风电器厂，负责温控件和电热盘第二代改型试验，不进入第一批出口批量供货。
未入选的厂子，有的服气，有的脸色难看。
渤海电器厂方德顺主动过来找张伟。
“张总工，这次我们落选，我认。但是整改后，我还来。”
张伟伸手和他握了握。
“欢迎！只要样品和数据够，门一直开着。”
方德顺苦笑。
“今天我算明白了。过去我们厂老觉得自己底子不错，结果一上你们这套标准，毛病全露出来了。”
张伟说道：
“露出来是好事。藏着，才会出大事。”
方德顺点头。
“这话我带回厂里。”
方婉晴没有立刻走。
评审结束后，她站在走廊拐角，等张伟出来。
郑国梁看见，立刻装作去拿文件，给张伟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显：
旧识找你，注意点。
张伟看见了，没理他的怪表情。
他走过去，保持着正常距离。
“方婉晴同志，还有事？”
这一声“同志”，让方婉晴心里轻轻一沉，也让她更清醒。
她点点头。“我想谢谢你。”
张伟说道：“谢评审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我知道。”方婉晴抿了抿唇，
“其实昨天见到你，我心里有点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走到了今天。”
张伟神色平静。
“大家都在往前走。你也一样。”
方婉晴苦笑了一下。
“当年要是……”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走廊里有工人推着料车经过，铁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响。
方婉晴看着那车零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差点说的话挺没意思。
当年要是怎么样？
哪有那么多要是。
张伟已经结婚，家里有孩子，更有自己的路。
她今天能站在这里，靠的也不是那点陈年旧事，而是东风电器厂带来的样品和数据。
方婉晴把话收回去，重新站直。
“张总工，东风厂会按标准做。下一次技术比拼，我们不会让你为难。”
张伟点头。
“好。技术上有问题，按协作渠道提。私人关系不用提，也不该提。”
这话很直。
可方婉晴反倒轻松了。
“明白。关系归关系，标准归标准。”
张伟说道：
“还有一句。旧事归旧事，现在归现在。”
方婉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还是这样，说话不绕。”
张伟也笑了笑。
“绕多了，账容易乱。”
方婉晴拿起图纸筒，转身离开。
郑国梁从旁边探出头。
“张总工，处理得够稳啊。”
张伟看他一眼。
“你很闲？”
郑国梁立刻咳了一声。
“不闲，不闲。我这不是关心厂里风气嘛。”
陆国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嘿嘿笑：
“郑副厂长，您刚才躲门后头，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郑国梁抬脚就要踹。
“滚蛋！”
走廊里笑声响了一阵。
评审会结束后的总结会，张伟只讲了十分钟。
“今天选出的不是功劳名单，是责任名单。”
“正式协作厂五家，各有优势，也各有边界。上海做装配，天津做内胆，广州做包装和适配，沈阳做寒区测试，东风做第二代改型试验。”
“未入选的厂，不是被否定，而是暂时达不到标准。下一轮可以再争。”
“从明天开始，统一培训启动。所有协作厂人员进入第一创汇机械厂，先学标准，再进车间；先看质检，再碰工艺；先签纪律，再拿资料。”
宋科长接着宣布：
“国家质检组将对出口安全部件实行全检要求。温控件、电源线、绝缘件、加热盘，不得以抽检替代全检。整机批次抽检另行执行。任何厂、任何批次，记录不全，不得进入出口和试销环节。”
会议室里顿时有人吸气。
安全部件全检，意味着工作量暴增。
可没人敢反驳。
张伟最后说道：
“有人在外头造谣，说我们的批量质量不稳，说我们标准不透明。那我们就用统一培训、统一质检、统一记录给他们看。”
“下一场仗，不在嘴上，在标准上。”
他合上文件夹。
“散会。明早八点，第一批培训人员报到。迟到的，退回原厂。”
众人起身时，气氛已经和早上不同。
早上来的时候，各厂都觉得第一创汇机械厂是一块肉。
晚上走的时候，大家才明白，这块肉不是谁都能咬。
想咬，先把牙磨硬。
厂区夜色压下来，车间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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