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会散场后，张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
可李教授没让他走。
老爷子站在阶梯教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张伟，晚上别急着回。”
张伟一怔。
“李教授，还有安排？”
李教授把茶缸盖子一扣。
“吃饭。”
张伟看了看时间。
“我还得回一机部，外贸部那边急电……”
“急电是急电，饭是饭。”李教授没好气道，“
你小子真以为自己铁打的？刚在台上说产品质量就是国家信誉，转头连饭都不吃，身体垮了，谁替你去守国家信誉？”
旁边的顾院长也笑了。
“张伟同志，今天这顿饭不是单纯请你吃饭。机械学院、自动控制那边、工业管理方向，还有几位老师，都想和你聊聊。你放心，不耽误正事，饭桌上也谈正事。”
张伟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
清华这顿饭，恐怕不简单。
王莉莉站在旁边，也听出来了。
她轻声说道：
“既然顾院长和李教授安排了，你就去。外贸部那边如果真有急事，肯定会直接联系一机部。饭局上谈事，也要把话说清楚。”
张伟看了她一眼。
王莉莉没有多说，却把“分寸”两个字摆在了眼神里。
张伟点点头。
“那就叨扰学校了。”
李教授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你之前在这儿蹭我办公室茶叶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王莉莉忍不住笑。
张伟也有点不好意思。
“老师，您这旧账翻得比我还细。”
“我教你的，当然比你会翻。”
几个人说笑着往食堂小包间走。
清华的食堂不豪华。
这年头，各处物资都还紧，学校再有牌子，也不能顿顿大鱼大肉。
今天这顿饭，已经算是很有诚意。
桌上有白菜烧豆腐、土豆丝、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搪瓷盆装着的红烧鱼。
鱼不大，切成几段，汤汁收得浓些，端上来时香味一下就冒了出来。
几位年轻老师看见那盆鱼，神色都动了一下。
李教授先开口。
“这鱼是学校接待指标里挤出来的，不是天天有。今天能端上来，一是给张伟同志补补，二是给咱的毕业生争个前程。谁要是光顾着夹鱼不说正事，我可不答应。”
桌上一阵笑。
顾院长说道：
“老李，你这是把话都放明面上了。”
李教授夹了一筷子白菜。
“不放明面上干什么？张伟不是外人，但也不能拿私人情分逼他。今天饭桌上能谈的谈，不能越线的，一步也别越。”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气氛反倒稳了。
张伟看向李教授，心里有些感动。
老爷子这是先替他把边界立住了。
饭局上坐的人不多。
顾院长、李教授、机械制造教研室的刘老师、自动控制方向的孙老师、工业管理方向的邵老师，还有学校毕业分配办的周老师。
王莉莉坐在张伟身侧，位置不抢眼，却很自然。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把张伟面前的空碗往里推了推。
“先吃两口。”
李教授看见，点点头。
“王莉莉同志说得对。让他先吃。张伟这人一谈工作就忘了饭，坏毛病。”
张伟夹了一口鱼，刚放到碗里，就听刘老师叹了一声。
“张伟同志，今天听完你的报告，我是真觉得学生该去一线看看。我们现在有些孩子，图纸画得不错，公式也算得快，可一问车间怎么走工序，答不上来；一问返修记录怎么反馈到图纸，眼神都发直。”
孙老师接话：“自动控制这边也一样。温控、继电、动作反馈，课堂上都能讲。但到产品上，材料不稳、工人装配差异、电网波动、用户乱操作，全是变量。”
工业管理方向的邵老师苦笑道：
“我们也不是没讲质量管理，可学生总觉得表格、记录、批次追溯是行政活，不是技术活。你今天在台上说‘管理表也是技术的一部分’，我看不少学生是真被敲了一下。”
张伟把筷子放下。
“几位老师太客气了。学校里讲的是根本，一线只是把问题暴露得更直。”
顾院长看着他。
“张伟同志，咱们就不绕了。今天留下你吃饭，是有事想商量。”
张伟坐直了些。
“顾院长，您说。”
顾院长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看了看毕业分配办的周老师。
周老师拿出一份名单，却没有直接推给张伟。
“今年机械制造、自动控制、材料、工业管理几个方向，有一批毕业生要分配。按照国家统一计划，多数已经有初步去向。但现在情况有变化。”
张伟没有接话。
周老师继续说道：
“你们第一创汇机械厂这次把电热饭锅、新型电热炉具、出口标准、协作厂培训几条线拉起来，已经不是普通生产厂了。它既有车间，又有外贸反馈，又有国家质检复测，还要和清华标准课题结合。这种地方，对一些学生来说，比单纯进一个不对口的单位，更能发挥所长。”
王莉莉听到这里，轻轻抬眼。
这话说得很谨慎。
没有说“基层小厂埋没人才”，而是说“专业对口更能发挥所长”。
分寸拿得很稳。
李教授直接一点。
“我们不想把好苗子都留在教室里，也不想让他们一毕业就去不对口岗位磨光了劲儿。国家工业现在缺的不是会背书的人，是能把书本和车间接起来的人。”
刘老师接着道：
“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缺青年技术力量吧？”
这句话一出，张伟没有立刻否认。
缺。
太缺了。
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看着热闹，月产一万八，五家协作厂跑起来，出口订单压过来，国家质检复测马上要开。
可骨干就那么些。
郑怀民年纪大了，经验硬，可一个人掰不开两半。
陆国平成长快，但还嫩，写返修记录都能让郑国梁骂半天。
东风电器厂方婉晴能打，但她毕竟代表协作厂，不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人。
标准整理、第二代改型、出口型电烤箱试制、新型电热炉具稳定性、备件追溯体系、外贸反馈转技术指标，每一条线都缺年轻人。
张伟说道：
“缺。”
桌上几位老师都看向他。
张伟继续说：
“但缺不代表我能直接要人，更不能在饭桌上拍板。学生分配要走国家计划和组织程序，一机部、学校、厂里都要研究。第一创汇机械厂如果接收毕业生，也必须有岗位需求、培养方案和考核安排。”
周老师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他就怕张伟为了母校情分，饭桌上一激动，当场大包大揽。
那样的话听着热闹，回头最麻烦。
李教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张伟碗里。
“这话对。我们今天也不是让你走后门。清华不干那种事。我们是想问，第一创汇机械厂如果有实际需求，能不能把需求报上来？学校这边再按程序推荐合适学生，统一考核，组织分配。”
张伟点点头。
“这可以。”
顾院长问：
“你大概需要什么方向？”
张伟想了想，说道：
“不是要最会考试的，也不是要一来就想进办公室的。”
几位老师都笑了。
张伟说道：
“第一类，机械制造方向，懂装配、公差、材料加工，能下车间看工艺。来了以后先跟内胆、外壳、装配线，不碰核心改型。”
“第二类，自动控制和电气安全方向，跟温控件、电源线、加热盘、热态复测。先做数据整理和试验辅助，不能直接改参数。”
“第三类，材料和热处理方向，跟内胆、绝缘件、外壳温升、包装防潮材料。先看测试和返修。”
“第四类，工业管理和质量控制方向，跟批次追溯、质检记录、协作厂培训档案。这个活看着不显眼，但最缺人。”
邵老师一拍桌子。
“这第四类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们有几个学生，脑子很清楚，愿意做体系化工作，可总被人觉得不如画图的‘硬’。你们厂要是真重视质量记录和标准整理，他们能发挥大作用。”
张伟认真道：
“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只看机器，不看记录。出口产品出了问题，找不到记录，比机器坏还可怕。”
周老师把名单往前推了半寸，但仍没推到张伟面前。
“张伟同志，学校这边初步摸了一下，有七名学生可能适合。不是让你现在定，只是供你了解方向。”
王莉莉忽然开口。
“周老师，名单可以先由学校和一机部对接。张伟可以提出岗位需求和培养方案，但不宜在私人饭局上直接看具体个人材料。”
这句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语气很平稳，不像拦事，也不像多嘴。
更像是在帮所有人把程序线拉正。
顾院长先点头。
“王莉莉同志提醒得对。”
李教授也笑了。
“张伟，你有个好帮手。”
张伟看了王莉莉一眼。
王莉莉没有居功，只继续说道：
“今天这顿饭是师生情分，也是学校爱护学生。但学生分配涉及组织计划，越是好事，越要账上清楚、程序清楚。否则将来有人说清华给张伟塞人，或者张伟给母校开口子，反而坏了事。”
周老师把名单重新收回文件夹。
“对。我回头通过正式渠道送一机部和第一创汇机械厂。今天只谈方向，不谈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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