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说道：
“这样稳。”
李教授感慨道：
“王莉莉同志这话，像是给饭局上了一道质检。”
桌上笑声起来。
王莉莉也笑。
“我跟张伟久了，多少受点影响。”
张伟摇头。
“这锅我背。”
“你本来就是做锅的。”李教授接得飞快。
一桌人笑得连顾院长都端不住了。
笑完，饭局气氛更自然了些。
顾院长喝了一口汤，说道：
“张伟同志，学生到第一创汇机械厂后，你准备怎么带？”
“先下车间。”张伟毫不犹豫，
“不管清华毕业，还是别的学校毕业，进厂第一步都下车间。看零件入库，看装配，看质检，看返修，看工人怎么骂娘。”
孙老师愣了一下。
“骂娘也要看？”
张伟很认真。
“要看。工人为什么骂？是工序别扭，还是工具不顺手，还是图纸写得不清楚，还是领导催产量催得太急？骂声里有问题。”
李教授点头。
“这话糙，但有道理。”
张伟继续道：
“第二步，看图纸和工艺。学生不能只拿理论压工人，也不能被经验牵着走。要学会把工人经验翻译成技术语言。”
“第三步，做质检和记录。一个月内不准碰核心研发。先把出口批次追溯表填明白，把安全件全检流程跑完整，把返修原因写清楚。”
刘老师问：
“一个月是不是太长？学生会不会觉得没发挥？”
张伟说道：
“一个月都沉不住气，不适合做出口质量。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不是练胆子的地方，是真有外商盯着。脚盆鸡商社等着抓质量风波，学生不能一来就拿国家信誉试手。”
这话一落，桌上几位老师都沉默了。
他们爱护学生，想给学生争取更对口的平台。
可张伟说的也是实话。
第一创汇机械厂不是普通实习点。
那是外贸质量战场。
顾院长点头。
“好。这样安排，我放心。学生去，不是去镀金，是去吃苦、长本事。”
李教授看向张伟，眼里有些欣慰。
“你小子现在真不一样了。当年你问我机械制造基础，恨不得一晚上补十本书。现在知道带人要慢一点了。”
张伟笑道：
“被工厂教出来的。”
王莉莉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也被返修记录骂出来的。”
李教授拍桌子笑。
“这话好。”
红烧鱼吃到最后，只剩下几块鱼骨和一点汤汁。
没有人把它当成普通菜。
几位老师都很克制，夹菜时也不会专挑鱼肉。
张伟最后用窝头蘸了一点鱼汤，反倒让李教授满意。
“这才对。吃干净，不浪费。”
王莉莉笑着看他。
“李教授，张伟在家也是这样。刘桂兰同志看见，会夸他会过日子。”
“刘桂兰同志是他母亲吧？”顾院长问。
“是。”张伟说道，“我妈嘴硬心软。听说我要回清华做报告，高兴是高兴，第一句还是问我有没有吃饭。”
李教授点头。
“好母亲。真正疼孩子的人，先问吃饭，再问功名。”
这句话让张伟心里一热。
饭局快结束时，周老师正式说道：
“张伟同志，学校这边会按程序提交一份推荐方向说明。不是直接要求你们接人，而是建议一机部和第一创汇机械厂结合出口标准课题、质检复测和新产品试制需求，统筹考虑毕业生分配。”
张伟起身。
“感谢学校信任。第一创汇机械厂确实需要青年技术力量。我回去后，会和周厂长、郑国梁副厂长、郑怀民同志，以及一机部相关处室商量，形成正式需求。能不能接、接多少、怎么考核、怎么培养，都按组织程序来。”
顾院长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我们不是求你给面子，是希望学生到国家需要的地方去。”
张伟认真道：
“顾院长，李教授，清华培养了我，也帮我补了很多短板。只要符合国家需要、符合组织程序，我愿意尽力。”
李教授看着他。
“不是帮清华，是帮国家工业。”
张伟点头。
“是。”
离开食堂时，天色已经暗了。
清华校园里路灯亮起来，学生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有人夹着书，有人端着饭盒，还有人边走边争论下午报告里的“标准战”。
王莉莉和张伟并肩走着。
她忽然说道：
“今天这顿饭，比我想的更难。”
张伟笑了笑。
“你那句话把程序线稳住了。”
“不是我稳，是你不能乱。”王莉莉说道，“你现在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当成态度。清华想爱护学生，第一创汇机械厂想补人才，一机部要管计划，外贸部又盯着质量战。好事如果程序不清楚，就容易变成麻烦。”
张伟轻轻点头。
“我知道。”
王莉莉看他。
“你也别太把所有事往自己身上压。要人这事，回厂里得让周厂长、郑国梁他们先说话。厂里一线如果不愿意带人，你硬塞进去，学生也受罪。”
张伟笑道：
“你这不是旁听，是把饭局开成了组织生活会。”
王莉莉也笑。
“王家机关饭吃多了，毛病改不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时，一机部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秘书小韩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神色有些急。
张伟一看他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又有急件？”
小韩点头。
“张总工，两份。”
他先递出第一份。
“这是清华机械学院通过正式渠道送来的一份推荐方向说明，里面没有强行指定岗位，但列了七名毕业生的专业情况和建议使用方向。周厂长让您带回去，明早厂里开会讨论。”
张伟接过。
小韩又递出第二份。
“这是外贸部急电。脚盆鸡商社那边继续推动质量抹黑，东南亚客商要求将现场复测提前两天。陈司长让您今晚看完，明早一机部、外贸部、国家质检组联席会要定最终复测清单。”
王莉莉站在旁边，脸色也沉了些。
清华推荐名单，外贸部急电。
张伟把两个文件袋夹在一起，感觉手上分量很沉。
他刚从清华饭局里为第一创汇机械厂争来一批可能改变未来的青年技术苗子。
可这些苗子能不能来，来了怎么用，厂里会不会有意见，组织程序怎么走，都还是问题。
更要命的是，外面的质量战已经不给他慢慢安排的时间。
王莉莉轻声说道：
“回家？”
张伟摇摇头。
“先回一机部。”
王莉莉没有劝，只把他手里的饭盒接过去。
“那我回家跟妈说一声。你别忘了，家里还给你留热汤。”
张伟看着她，点点头。
“好。”
车门关上。
车子往一机部方向驶去。
张伟低头看着两份文件袋，脑子里已经分成了两条线。
一条是人才线：清华毕业生、厂内意见、培养方案、组织程序。
一条是质量线：脚盆鸡商社抹黑、外商提前复测、国家质检背书、出口标准公开。
两条线看似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第一创汇机械厂要想真正成为全国轻工业出口产品的标准源头，就不能只靠几个老骨干硬撑。
它需要新人。
也需要一场硬碰硬的质量反击。
车窗外，清华的灯火慢慢远去。
张伟把文件袋按在膝上，低声说了一句：
“人要接，仗也要打。”
小韩在前排听见，忍不住回头。
“张总工，您说什么？”
张伟抬头，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没什么。到部里以后，先通知周厂长和郑国梁，明早厂里会议提前。”
“是。”
夜色里，车子一路向前。
饭局上的鱼香还没散。
新的风浪，已经压到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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