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创汇机械厂这几天，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热劲儿。
不是那种喊口号喊出来的热。
是真正机器跑起来以后，车间里散出来的热。
装配线比以前顺了。
内胆周转箱重新编号以后，天津铝制品二厂送来的配套件不再一筐一筐混着放，哪一批、哪一天、哪个班组压出来的，入库单上一眼能查。
上海电器四厂那边调整了外壳材料和成型温度，先前那批耐热变形的毛病压下去了。
广州电热器具厂把防潮包装纸换了一版，还把插头适配件单独做了小盒编号，免得外商拆箱以后找不到。
沈阳小家电厂的寒区测试记录也送了回来，虽然保温层材料还要改，但至少低温启动这一块没有大岔子。
这些东西，看着都是小事。
可小事一顺，产线就像齿轮重新咬合，转起来的声音都不一样。
厂办会议室里，郑国梁把最新产能表拍在桌上，脸上那股高兴压都压不住。
“张总工，周厂长，这个月核算下来，合格入库产量比上月又涨了两成！”
陆国平站在旁边，嘴快得很。
“也就是说，咱们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不是月产一万八了，奔着两万一往上去了！”
郑国梁瞪他。
“你小子别乱喊。奔着是奔着，报出去得看合格入库，返修件不算，半成品不算，返修后重复入库更不能算。账不清，张总工能把你脑袋当锅盖敲。”
陆国平缩了缩脖子。
“我就高兴一下。”
张伟没急着看产量那一栏。
他先翻质量表。
“出口批次安全件全检漏项有没有？”
统计员立刻答：
“没有。温控件、电源线、绝缘件、电热盘，全部全检留痕。”
“返修率呢？”
“整机返修率从上月的百分之三点八，降到百分之二点六。主要问题集中在外壳划痕、说明书错页和少量电源线插头标注不清，核心安全件暂未发现严重失效。”
张伟又问：
“夜班双人复核执行了吗？”
郑国梁抢着答：
“执行了。熟练工一名，技术科一名，安全工序谁敢一个人签，我当场让他滚回去重学。”
陆国平小声嘀咕：
“郑副厂长现在比宋科长还像质检组。”
郑国梁眼睛一扫。
“你有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陆国平立刻低头，“我觉得您现在特别有质量意识。”
周厂长周远山坐在一旁，笑着摇头。
“张总工，你把老郑都带出来了。以前他开口闭口都是产量，现在先问安全件，后问合格数。不错。”
郑国梁嘴上不服。
“我那是被逼的。脚盆鸡商社天天在外头造谣，外商眼睛都盯着，咱要是自己先把质量搞糊了，那不等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抽？”
张伟这才看向产量表。
合格入库数确实涨了两成。
但这两成不是凭空蹦出来的。
是协作厂配套稳定以后省下来的等料时间。
是夜班安全工序重新排班以后减少的返工。
包装和备件包单独编号后，减少了装箱后的返拆环节。
返修记录从“可能接触不良”改为“插接片压接不足、复核人某某、返修时间某日某班”后，问题就能追根溯源。
张伟把表放下。
“可以高兴，但不能飘。”
陆国平小声说：
“张总工，您这话我都会背了。”
郑怀民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温控件。
“会背没用，会干才行。”
陆国平一看他手里的东西，脸色就变了。
“郑工，又出事了？”
“出个屁的大事。”郑怀民把温控件放到桌上，“东风电器厂方婉晴那边送来的第二代改型样件，复位稳定性比上一版好，但热态漂移还有点虚。人家记录写得清楚，比你强。”
陆国平哭丧着脸。
“郑工，您骂我能不能别带外厂同志作比较？”
郑怀民冷哼。
“你要是不想被比，就把记录写好。”
会议室里笑了一阵。
笑归笑，张伟心里却很清楚。
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跑起来了。
可跑起来以后，新的问题才真正开始。
产量提升了，外商复测也更近了。
脚盆鸡商社的质量抹黑没有停。
清华毕业生推荐名单也摆在桌上。
新产品线的图纸，还压在他文件夹里。
一件件，都不是轻活。
周厂长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张伟面前。
“这是清华推荐方向说明。正式渠道已经走到一机部，部里转给厂里研究。不是让咱们直接接人，是让咱们根据岗位需求、培养方案和组织程序提出意见。”
郑国梁一听“清华学生”，眉头先皱了起来。
“厂里现在忙成这样，还要带学生？别到时候一群娃娃来了，图纸没看明白，车间先迷路。”
陆国平不服。
“郑副厂长，那可是清华毕业生。”
郑国梁瞪他。
“清华毕业生咋了？清华毕业生就不用下车间？机器认文凭吗？锅糊了，看你毕业证能不能把饭煮熟。”
周厂长没有急着表态，看向张伟。
张伟翻开推荐说明。
名单上没有直接写“必须接收”，只是列了七名学生的专业方向、课程情况、毕业设计题目和建议岗位。
机械制造两名，自动控制两名，材料方向一名。
工业管理和质量控制两名。
其中一个学生的毕业设计，是“小型电热装置温控稳定性分析”。
另一个则做过“批量产品工序质量记录与追溯方法”。
张伟看得很细。
郑国梁看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
“张总工，您真想接？”
“想。”
“接几个？”
“不能现在定。”
张伟把文件合上。
“先报需求，不报人名。厂里确实缺青年技术力量，但不能因为清华两个字就开绿灯。接收毕业生必须走组织程序，一机部、学校、厂Dag委、岗位需求都要对上。”
郑国梁脸色缓了一点。
“那来了以后呢？总不能直接塞技术科吧？”
张伟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能。先下车间。”
郑国梁眼睛亮了。
“这话我爱听。”
张伟继续说道：
“第一阶段，一个月。进零件库、装配线、质检组和返修组轮转。清华毕业也一样，先看零件怎么入库，工人怎么装配，质检怎么留痕，返修怎么骂人。”
陆国平没忍住。
“返修怎么骂人也算学习？”
郑怀民在旁边冷冷道：
“不听骂声，怎么知道毛病在哪？工人骂工具不好用，可能是夹具设计问题；骂说明书看不懂，可能是用户提示问题；骂返修记录烦，可能是表格设计太绕。骂声里有活。”
郑国梁嘿嘿一笑。
“郑工这话说得对。骂娘不是文化课，但是真能骂出问题。”
周厂长咳了一声。
“注意措辞。”
郑国梁不以为然。
“厂里人说厂里话。搞技术要是连工人骂啥都听不懂，那还搞个屁。”
张伟点头。
“第二阶段，分方向。机械制造的跟装配、公差和夹具改进；自动控制的跟温控件和热态复测；材料方向跟绝缘件、内胆、外壳温升和包装防潮；工业管理方向跟批次追溯、质检记录和协作厂培训档案。”
“第三阶段，通过考核后，才能参与非核心标准整理和第二代改型辅助。核心研发和出口关键参数，暂时不碰。”
郑国梁这才彻底放下心。
“这么安排，我没意见。学生来可以，但得先吃车间灰。要是来了就嫌苦嫌脏，我第一个送他回去。”
周厂长点头。
“这个意见写进培养方案。清华的好苗子要爱护，但不能惯。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不是摆样子的地方，是出口质量战场。”
张伟说道：
“还有一点。新来的学生可以参与国家质检复测材料整理，但只能接触公开摘要和非涉密流程。保密边界必须清楚。”
周厂长立刻看向秘书。
“记下来。”
会议开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车间铃声。
不是警铃。
是新一批出口型电烤箱试制图纸和样件到了。
陆国平跑出去，很快又抱着一个木箱进来。
“张总工，轻工部那边送来的。”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电烤箱样机外壳和几份图纸。
说是电烤箱，其实还很粗糙。
外壳方方正正，门封不够严，旋钮手感也不行。
可它和电饭锅、新型电热炉具不一样。
它指向的是另一个市场。
张伟把图纸展开。
“出口型家用电热设备。”
郑国梁凑过来。
“这玩意儿给谁用？咱们国内现在有几家用烤箱的？”
张伟说道：
“国内少，不代表国外少。苏联和东欧那边有烘烤习惯，欧美家庭更常用烤箱。东南亚部分地区也有小型烘烤和加热需求。电饭锅解决的是米饭场景，电烤箱对应的是面包、肉类、点心、再加热。市场不一样。”
郑怀民摸了摸外壳。
“问题也不一样。箱体保温、门封、加热管、外壳温升、食品接触材料，哪一样都不能糊弄。”
陆国平看着图纸，眼睛发亮。
“张总工，这要是搞成了，算第三件创汇产品？”
郑国梁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别张口就创汇。东西还没热起来，你就想着卖钱。”
陆国平捂着头。
“我这不是有信心嘛。”
张伟却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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