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轧钢厂的材料调研,没有因为张伟认父那一场风波就停下来。
相反,第二天一早,厂技术科会议室比前一天还挤。
杨厂长亲自到场,李怀德也来了,第三轧钢厂薄板车间、表面处理车间、质检科、库房、运输调度几条线的人都坐在
第一创汇机械厂这边,周厂长、郑国梁、陆国平都在。
冶金部马代表坐在主位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铅笔却一直没停。
张伟站在黑板前。
黑板上写着几个字:
“出口型电烤箱箱体材料初筛。”
耐热变形、耐腐蚀、食品接触安全、外观稳定、批次一致性。
这五项不是写给人看的漂亮话。
每一项后头都接着具体检测办法。
“一号样板,普通薄板,作为对照组。”
“二号样板,改良表面处理,重点观察折弯与边缘稳定。”
“三号样板,试验批次优选薄板,重点验证批量一致性。”
曹科长坐在
前一天张建国一句“边缘发涩”,让他在会议上脸红了半天。
他不是小心眼的人,但技术科的人有技术科的脾气。
被一个老工人凭手感挑出问题,心里多少有点不服。
可昨天下午他让人把二号样板重新做了边缘放大检查,发现剪切边附近确实有加工硬化偏重的迹象。
这下他不服也得服。
曹科长开口道:
“张伟同志,我们技术科昨晚复查过二号样板边缘,张建国同志提醒得对。边缘剪切后处理不充分,折弯后再受热,存在局部起皮风险。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普通机械外壳上,不算大。但放在电烤箱门框和开孔边,就可能影响外观和寿命。”
张伟点头。
“曹科长能连夜复核,这就是技术态度。”
曹科长摆摆手。
“该认就认。技术上没啥丢人的,怕的是不认。”
郑国梁听得舒服,忍不住嘀咕:
“这话比昨天顺耳。工厂里就得这样,别端着。端着端着,锅都糊了。”
周厂长看他一眼。
“老郑,少插嘴。”
郑国梁闭嘴,脸上却写着“我没说错”。
张伟转身,在黑板上补了一行:
“二号样板增加:边缘折弯热循环测试。”
陆国平在
他现在不敢乱写“可能”“大概”这种词了。
郑怀民不在身边骂,可张伟、郑国梁、周厂长都盯着,谁敢把记录写成糊涂账,回第一创汇机械厂就得挨削。
杨厂长看了一眼材料,问道:
“张伟同志,这三类样板,你们打算怎么用?”
张伟说道:
“一号样板不用于进出口试制,只作对照。我们需要知道普通材料在同样测试下会出现什么问题,才能说明改良材料的必要性。”
“二号样板可以进入小样箱体试装,但不直接用于外商展示样机。重点看边缘、门框、螺丝孔周边的热循环稳定性。”
“三号样板作为潜在优选,用于两到三台完整试制样机。但前提是同批不同位置取样通过初筛。”
马代表点了点头。
“不是看到好板就直接定,先做对照,再做小样,再做整机。这个路子稳。”
杨厂长也认可。
“第三轧钢厂可以先供三类样板,每类二十片,按你们要求编号。正式供货不急着谈,先把测试跑完。”
郑国梁立刻说道:
“杨厂长,您这话我爱听。先别上来就拍胸脯说管够。我们第一创汇机械厂现在最怕听‘管够’俩字,最后到车间一看,不是尺寸不稳,就是表面起皮,那不就是给脚盆鸡商社送刀子吗?”
李怀德笑眯眯接话:
“郑厂长说话有股子京城胡同味儿。”
郑国梁看他一眼。
“李主任,胡同味儿归胡同味儿,理不糙。我们做出口,怕的不是别人骂,怕的是人家骂得有证据。”
李怀德点头。
“这个我赞成。”
周厂长把文件夹打开,语气比平时更稳。
“杨厂长,马代表,供样之外,还有几个问题要提前碰一下。第一,样板从第三轧钢厂到第一创汇机械厂,运输不能混批。第二,样板和后续小批量试制板材,必须有单独装箱单和批次号。第三,如果后续进入小批量验证,需要第三轧钢厂提前说明月度可供能力,不能影响你们主线生产,也不能让我们第一创汇机械厂等料停线。”
这就是周厂长的作用。
张伟抓技术路线。
郑国梁盯生产压力。
周厂长负责资源、供货、运输和上级沟通。
杨厂长听完,脸色认真。
“周厂长,这些都可以谈。我们厂运输调度和库房都在,今天就把供样流程先定下来。但长期供货,我还是那句话,得看测试结果和冶金部批复。”
“应该如此。”周厂长说道,
“试制供样、检测验证、条件成熟后再谈长期供货。第一创汇机械厂不会拿一顿饭、一场会就把兄弟单位绑死。”
杨厂长笑了笑。
“这话听着舒服。”
李怀德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中午这顿饭,还吃不吃?”
郑国梁立刻接话:
“吃。饭可以吃,供货不能靠饭定。”
会议室里一阵笑。
这话痞是痞了点,可正好把关系摆明白了。
兄弟单位之间有人情,但国家重点创汇项目不能靠酒桌话定生死。
笑完之后,张伟把话题拉回来。
“脚盆鸡那边现在抓的是质量不透明。我们这次从材料阶段开始建立留样编号,不只是为了电烤箱,也是为了给后续出口电热设备建立一套通用方法。”
曹科长问:
“你说的通用方法,是不是以后所有出口家电材料都要这么做?”
“不是所有。”张伟答,“分级。涉及安全、热源、食品接触、外观寿命的关键材料,要做留样建档;普通非关键件可以简化。标准不是越厚越好,得抓要害。”
马代表眼神亮了一下。
“这个分级思路可以写进调研报告。别一搞标准就一刀切,一刀切最后谁都执行不下去。”
杨厂长也点头。
“对。第三轧钢厂能支持国家重点创汇,但也得能落地。要是每片普通板都按最高标准留样,库房先炸。”
陆国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关键材料分级留样。”
郑国梁瞥见,低声说:
“这几个字写好点,回去要进方案的。”
陆国平瞪他。
“您别老盯我字。”
“你字要是不像鸭爪子,我用盯吗?”
张伟没理他们斗嘴。
他继续说道:
“电烤箱箱体初步材料要求,今天先形成四项共识。”
“箱体外壳材料必须通过热循环后外观稳定测试,不能出现明显变形、起皮、鼓包。”
“门框、螺丝孔、折弯边等高应力位置单独取样测试,不能只看平板。”
“内壁材料和表面处理必须增加异味、剥落和清洁残留观察,食品接触安全不能靠嘴说。”
“所有样板必须留样编号,第三轧钢厂、第一创汇机械厂、冶金部各留一套,后续外贸口需要公开说明时,只公开测试项目,不公开内部工艺参数。”
陈司长派来的外贸人员立刻说道:
“这一点很重要。对外透明的是安全验证和质量流程,不是把底牌全摊出去。”
张伟点头。
“该让外商看的,要让他们看;该保密的,一句也不能多。”
这话也让杨厂长放心了。
他最怕第一创汇机械厂为了对外背书,把冶金厂工艺细节一股脑写出去。
现在张伟把边界说清楚,事情就能往前推。
会议开到中午,初步框架定了下来。
第三轧钢厂提供三类样板。
样板按炉批号、轧制批号、表面处理批号、样片号统一编号。
第一创汇机械厂负责电烤箱样机试装和箱体热循环测试。
第三轧钢厂技术科同步做材料侧验证。
冶金部负责备案和协调后续材料能力。
轻工部、外贸部参与安全说明和外观耐久指标整理。
长期供货未在本次会议确定,待小样、整机、复测结果出来后再走正式程序。
周厂长把会议纪要草稿看了一遍。
“这样写稳。没有谁吃亏,也没有谁乱承诺。”
郑国梁凑过去看了一眼。
“加一句,不得影响电饭锅出口批次材料和生产资源。”
周厂长看他。
“你这是怕我忘了?”
郑国梁理直气壮。
“怕。电饭锅线现在就是咱们的饭碗,电烤箱是新灶。新灶还没点着,不能先把老灶砸了。”
杨厂长听得笑了。
“郑副厂长这比喻倒是实在。”
张伟也点头。
“加进去。新项目不得挤占现有出口电热饭锅关键生产资源。”
陆国平立刻在旁边补记。
这时候,李怀德站起来。
“各位同志,上午谈了这么多,饭还是要吃。我们小食堂准备了简单工作餐,特殊时期,没什么好菜,大家别嫌弃。”
郑国梁小声嘀咕:
“李主任这话一般都是好菜开头。”
周厂长瞪他一眼。
“闭嘴。”
小食堂确实不算丰盛。
白菜炖豆腐、土豆片、萝卜汤,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盆红烧鱼。
鱼不大,估计也是第三轧钢厂挤出来的接待指标。
这个时期,能端上这么一盆鱼,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傻柱正在后厨掌勺。
他本来以为今天就是厂里接待外单位领导,直到前头传话说“一机部第一创汇机械厂张伟同志也在”,他手里的锅铲差点顿住。
“张伟也来了?”
旁边帮厨说道:
“何师傅,你认识?”
傻柱撇嘴。
“认识。一个院长大的。以前还一起在院里掰扯事儿呢。”
帮厨一脸惊讶。
“那现在人家可是八级工程师,四部委调研组的人。”
傻柱嘴上不服。
“八级工程师咋了?他小时候不也吃过我做的菜?”
话是这么说,可等他端菜出去,看见张伟坐在杨厂长、周厂长、冶金部马代表一桌,旁边还有李怀德陪着,傻柱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张伟出息。
可在轧钢厂小食堂里,看着张伟被厂长和部委代表围着谈材料、谈出口、谈国家标准,那冲击比在院里听别人吹厉害多了。
傻柱端着红烧鱼,脚步慢了半拍。
李怀德看见他,皱眉。
“何雨柱,愣什么呢?上菜。”
傻柱立刻回神。
“来了。”
他把鱼端上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张伟身上瞟。
张伟看见他,笑了一下。
“傻柱,今儿是你掌勺?”
傻柱本来还想端着点,一听这声熟悉的称呼,心里反倒松了。
“废话。小食堂的鱼要不是我做,能有这味儿?”
李怀德脸色一沉。
“何雨柱,注意场合。”
张伟却说道:
“李主任,没事。我们老院邻居,他就这张嘴。”
傻柱嘿嘿一笑。
“听见没?张伟同志替我说话。”
郑国梁抬头看他。
“你这人挺横啊。”
傻柱看他不像一般干部,也没怕。
“厨子不横,锅都不听话。”
郑国梁一拍大腿。
“这话我爱听!生产口也是这个理,副厂长不横,返修件都敢上桌。”
周厂长头疼。
“你俩别在饭桌上认亲。”
众人都笑了。
傻柱退回后厨时,心里却有点复杂。
张伟还是会叫他傻柱,也会替他说一句话。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