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看明白了。
两人已经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这不是谁瞧不起谁。
是路走到这儿,差距摆在眼前。
后厨里,帮厨追着问:
“何师傅,那个张伟真和你一个院?”
傻柱把锅铲往锅边一磕。
“一个院怎么了?人家有本事,咱也不丢人。咱做饭,他做标准,各干各的。别他娘的光知道看热闹,把萝卜汤看糊了。”
帮厨赶紧转身。
吃饭时,张建国没有上主桌。
他在工人那边吃。
杨厂长让人去请,他也只说自己下午还要看样片切割,不坐过去耽误调研组谈事。
这话传到张伟耳朵里,他没有强求。
父亲有父亲的分寸。
张建国昨天当众长脸,今天反倒更谨慎。
他怕别人因为儿子身份高,就把他这个老工人抬出来。
张伟心里清楚,却也尊重。
饭后,小食堂外头,易中海找到了张建国。
“建国。”
张建国正端着茶缸,抬头看他。
“老易。”
易中海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
“张伟这次来,到底是干什么项目?”
张建国神色微微一顿。
他想起张伟临走前说过的话。
外头有人问我干什么,您就说不知道。
易中海不是外人。
但现在这事,不能靠“是不是外人”来判断。
张建国说道:
“我不清楚。就是部里安排的材料调研。”
易中海笑了一下。
“你还跟我保密?”
张建国看着他。
“老易,小伟叮嘱过,不该说的不说。我是真不能多讲。”
易中海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能感觉到,张建国不是故意拿架子,是认真。
这种认真让他心里有点发堵。
过去在院里,他问张家什么事,张建国多少会给点面子。
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张建国看不起他。
是张伟的位置,让张家人都学会了分寸。
易中海沉默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
“听说清华也要来学生?”
张建国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
“你这也不知道?”
“这个也不该我知道。”张建国声音不重,却很平静道,
“老易,咱们一辈子在厂里干活,都懂一个理。该谁知道的谁知道,不该知道的,问多了不好。”
易中海脸色微微一僵。
他突然想起早年院里考级、评工、学徒安排那些旧事。
那时候他仗着自己是院里一大爷,是厂里老师傅,总觉得很多事自己有资格问、有资格管。
如今张建国这句话,像是轻轻把那些旧账翻了一页。
不是骂他。
比骂还让人难受。
易中海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张建国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老易,我不是防你。现在外头有人盯着小伟他们做的东西,脚盆鸡商社也好,中间商也好,谁知道哪句话传出去被人怎么用?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给儿子添乱。”
易中海沉默片刻。
“建国,你有个好儿子。”
张建国嘴角动了动,压不住一点骄傲。
“是他自己争气。”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国家给他机会。”
易中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张建国,今天说话比过去硬多了。
不是摆谱。
是心里有底了。
另一边,贾东旭远远看见张建国和易中海说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想过去,又没过去。
以前易中海是他的师父,是他的依靠。
现在师父在张建国面前,也不像过去那样有底气。
这种变化,让他酸,也让他怕。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张家真翻身了。”
可骂完,他又低头继续搬样板。
因为再酸,也得干活。
下午,样板切割和编号正式开始。
这是今天的重点。
不是围观,也不是吃饭。
三类样板分别摆在工作台上,技术科、质检科、第一创汇机械厂、冶金部都有人在场。
张伟亲自盯编号规则。
陆国平负责登记。
第三轧钢厂质检员负责贴标签。
曹科长负责核对炉批号和轧制批号。
张建国站在旁边,看样板切割位置。
他没有乱插话。
只有看到取样位置太集中时,才提醒一句:
“别都从中间取。边上、头尾、靠近剪切边的地方都得取。板子最老实的时候,是平躺着;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是折了、热了、拧了。”
曹科长这次立刻点头。
“按张师傅说的来。头、中、尾、边部各取样。”
陆国平赶紧记。
郑国梁看着张建国,忍不住说道:
“张师傅,您这话真是越听越有味儿。板子最老实的时候是平躺着,这话拿回去能骂人。”
周厂长问:
“你准备骂谁?”
“骂陆国平。”郑国梁毫不犹豫。
陆国平差点跳起来。
“郑副厂长,我最近没犯错吧?”
“提前准备。”
张伟看着他们斗嘴,没拦。
这种车间气,有时候比会议室里的漂亮话更能让人记住标准。
样板编号从下午一直做到傍晚。
第一批编号如下:
SYG-01-PB-001至020。
SYG代表第三轧钢厂。
01代表样板类别。
PB为普通薄板。
后面是样片序号。
二号、三号样板分别编号。
每片样板对应炉批号、轧制批号、表面处理批号和取样位置。
陆国平写到最后,手腕都酸了。
郑国梁在旁边看了一眼。
“不错,比鸭爪子强点了。”
陆国平无力反驳。
张伟把登记表拿起来,看了几页。
“这份表一式四份。第三轧钢厂留一份,第一创汇机械厂留一份,冶金部备案一份,调研组随行资料一份。”
曹科长说道:
“测试项目明天开始,先做折弯和热循环。”
张伟点头。
“热循环不求一步到位,但必须记录温度、时间、循环次数、冷却方式和外观变化。不要写‘正常’两个字糊弄。正常是什么?要有描述。”
郑国梁立刻说:
“听见没?别写正常。正常两个字是懒人的遮羞布。”
曹科长笑了。
“郑副厂长,您嘴是真损。”
“损点好,质量不损就行。”
傍晚离厂前,杨厂长再次和周厂长、张伟碰了一下框架。
第三轧钢厂先供试制样板,不承诺长期供货。
第一创汇机械厂根据测试结果决定是否进入箱体小样试装。
冶金部根据初测结果协调下一轮材料和表面处理厂调研。
轻工部同步协调门封、加热管、旋钮和绝缘件配套。
外贸部准备将“材料留样、关键部件编号、热循环测试”等内容转化为对外安全说明的一部分,但不涉及内部工艺细节。
这个框架,不轰轰烈烈。
却非常扎实。
周厂长最后说道:
“杨厂长,第三轧钢厂这次是帮了大忙。等测试跑出来,不管哪类样板通过,我们都按程序来函,不搞口头承诺。”
杨厂长点头。
“好。兄弟单位之间,有人情,更要有规矩。要不然出了事,谁都不好看。”
张伟补了一句:
“规矩立住,人情才能长久。”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笑道:
“难怪你能把第一创汇机械厂带起来。年轻人,话不多,但句句往根上打。”
李怀德也笑:“这话我得记下来。以后小食堂接待也得有规矩,不然光有人情,账上不好看。”
郑国梁低声说:“他这是把标准化用到饭桌上了。”
陆国平小声回:“您别说,还挺对。”
车子离开第三轧钢厂时,天已经擦黑。
厂门口不少工人看着调研队出去。
有人说张建国长脸了。
有人说张伟没忘本。
有人说第一创汇机械厂真要搞第三个出口产品了。
也有人酸溜溜说,张家这回是彻底不一样了。
这些话,张伟听不见。
但张建国听见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茶缸,没显摆,也没躲。
贾东旭路过,忍不住说了一句:
“张师傅,您家张伟现在是真厉害。”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他干的是国家的活,不是张家的威风。”
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这话比炫耀还重。
易中海远远听见,心里也叹了一声。
旧院里的位置,真变了。
车上,张伟翻着今天的记录。
“下一步,”陆国平差点说秃噜嘴,赶紧改,
“下一步是不是材料测试?”
张伟点头。
“第三轧钢厂先做材料测试。清华课题组可以安排学生观摩,但必须按保密和安全要求来。观摩内容限于公开测试流程和标准化记录。”
郑国梁说道:
“正好让那帮清华苗子看看,标准不是坐教室里想出来的,是从钢板边儿、工人手上、返修记录里抠出来的。”
周厂长也说道:
“还要让他们知道,第一创汇机械厂不是接他们来镀金,是让他们下车间、做质检、写记录。”
张伟合上文件夹。
“通知李教授。材料测试阶段,欢迎清华学生来,但先签纪律说明。谁想看热闹,别来。”
郑国梁咧嘴。
“这话不错,我支持!”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