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轧钢厂材料调研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厂门口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门岗旁边站着几个轧钢厂工人,明明嘴上说着“看看热闹”,眼睛却一直往调研队这边瞟。
伏尔加停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两辆吉普。
杨厂长亲自把人送到门口,李怀德也跟着,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油滑。
这次他也看出来了。
张伟不是来第三轧钢厂走一圈、听几句汇报、吃顿小食堂就完事的。
人家真是拿着出口产品标准来的。
从钢板炉批号,到轧制批号,再到样板留样、折弯热循环、螺丝孔周边稳定,全给你写进了记录里。
这玩意儿看着麻烦,可真要做出口,谁也绕不过去。
杨厂长握着张伟的手,说得很实在。
“张伟同志,今天这几批样板,我们第三轧钢厂会按重点项目办。你放心,留样、编号、技术科复测,谁也不敢糊弄。”
张伟点头。
“杨厂长,第一创汇机械厂也会按程序接样。样板进入厂里以后,箱体试装、热循环测试、外观观察都会留记录。后续如果有问题,我们按批次追,不会乱甩锅。”
郑国梁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对。该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我们第一创汇机械厂不背糊涂锅,也不让兄弟单位背黑锅。”
李怀德笑着接话:
“郑副厂长这嘴,真是句句离不开锅。”
郑国梁一脸认真。
“我们厂就是做锅打出来的名声,说锅怎么了?锅做好了能创汇,锅做坏了能挨骂。锅是个好东西。”
杨厂长被逗笑了。
“行,郑副厂长这话有劲。”
旁边几个工人也跟着笑。
傻柱站在小食堂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他看见张伟和杨厂长说话,看见周厂长、冶金部马代表围在旁边,也看见张建国站在车间门口,没往前凑,却背挺得很直。
傻柱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过去在九十五号院,他和许大茂一吵起来,能把张伟也卷进去。
现在呢?
张伟说的是国家重点创汇项目,谈的是材料标准,身边是部委干部和厂长。
可刚才在小食堂,张伟还是叫了他一声“傻柱”。
这让傻柱觉得舒坦。
人走高了,没把老院的人当空气。
但舒坦归舒坦,震动也是真震动。
傻柱低声嘀咕:
“这小子,是真他娘的出息了。”
一旁帮厨问:
“何师傅,你说啥?”
傻柱瞪他。
“我说萝卜汤别剩,晚上热热还能喝。”
帮厨撇嘴。
“您刚才可不是这句。”
“滚蛋,耳朵还挺贼。”
厂门口,张建国没有跟着往车边去。
他知道儿子这趟是公事,自己今天已经说了该说的话,再往前凑,就容易让人觉得不知分寸。
可张伟还是走回来了。
“爸,我走了。”
张建国看着儿子,伸手替他把袖口上的一点铁灰拍掉。
“路上慢点。回去别光顾着开会,饭也得吃。”
张伟笑了笑。
“刚才傻柱做的饭,我吃了不少。”
张建国也笑。
“那小子嘴欠,手艺倒是没丢。”
说完,他声音低了些。
“今天那些材料测试,我说的都是土办法。你们回去还得按标准来,别光听我的。”
张伟认真道:
“爸,标准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您说的问题,我们拿设备验证,把土办法变成能重复、能记录、能比较的测试方法,这就是标准化。”
张建国听得半懂,却明白儿子是在尊重他的经验。
他点点头。
“那就好。别让人觉得我一个老工人瞎指挥。”
张伟说道:
“谁要这么想,让他先看测试结果。”
张建国心里一热,嘴上却还是克制。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磨叽。杨厂长他们还等着呢。”
张伟这才转身上车。
车子刚启动,陆国平就忍不住翻本子。
“张总工,今天这趟记录太多了。样板编号、取样位置、折弯热循环、边角料留样、材料分级,回去得整理到半夜。”
郑国梁靠在座椅上,揉着腰。
“整理到半夜算啥?第一创汇机械厂要真上电烤箱,后面有你哭的。”
陆国平不服。
“我年轻,扛得住。”
郑国梁冷笑道。
“年轻?返修记录面前,年轻顶个屁用。你年轻,字就能写明白了?你年轻,温控数据就不漂了?你年轻,脚盆鸡商社就不造谣了?”
陆国平被怼得没话。
周厂长开口道:
“老郑,少打击年轻人。陆国平这段时间进步不小。”
郑国梁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进步,所以才骂。不进步的人,我懒得骂。”
陆国平愣了一下。
“郑副厂长,您这算夸我?”
郑国梁闭上眼。
“别得寸进尺。”
车里笑了一阵。
张伟把今天的材料摊在膝上,没笑太久。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排下一步。
第三轧钢厂的材料只是第一步。
钢板能不能用,要等折弯热循环、耐腐蚀、外观稳定、异味和清洁残留这些测试跑出来。
之后还有表面处理配套厂、加热管厂、门封材料、旋钮和绝缘件。
再往后,才是电烤箱样机试装、小批量验证。
而电饭锅这边,国家质检复测提前,外商观摩压到眼前。
脚盆鸡商社还在外头放话,说华夏协作厂越多,质量越乱。
张伟轻轻捏了捏眉心。
周厂长看见,低声问:
“累了?”
“还行。”
“别硬撑。”周厂长说道,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厂里该扛的,厂里扛。电饭锅线我盯着,老郑盯生产,郑怀民盯技术,宋科长那边盯质检。电烤箱你把方向把住就行,别什么都亲自上手。”
郑国梁也睁开眼。
“周厂长这话对。张总工,您要是倒了,我们厂真得炸锅。不是吓唬您,就郑怀民那个脾气,能把陆国平骂成废铁。”
陆国平急了。
“怎么又是我?”
张伟笑了笑,点头。
“我心里有数。”
一行人回到第一创汇机械厂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厂区里还亮着灯。
夜班电饭锅装配线没停,车间窗户里透着光,远远就能听见机器声和工人说话声。
周厂长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车间。
张伟、郑国梁也跟着进去。
车间里工人看见他们回来,纷纷抬头。
有人喊:“张总工回来了!”
“第三轧钢厂那边咋样?钢板能不能行?”
郑国梁立刻吼:
“都干活!材料能不能行,等测试!别听见钢板就飘。手里的电饭锅要是装歪了,我让你们晚上抱着返修件睡!”
工人们笑骂。
“郑副厂长,您嘴真损。”
“损点好,防糊锅。”
张伟走到质检台前,先看夜班记录。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不管外头谈了多大项目,回厂先看质量。
夜班质检员赶紧把记录本递上来。
“张总工,今天夜班出口批次安全件全检正常。发现两台外壳划痕,已转返修,不计入合格入库。”
张伟翻了翻。
“温控件复测呢?”
“郑工下午重新抽过一组,记录在后面。”
“备件包装箱号和主机箱号核对?”
“核对了,陆续装箱。”
张伟点点头。
“好。产量可以往上走,但质量记录不能松。”
一个老工人笑道:
“张总工,您这话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张伟也笑了。
“听出茧子也得听。脚盆鸡商社现在就等着咱们出错,别给他们递刀。”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笑声低了些。
工人们现在都知道外头有人抹黑华夏货。
他们不懂那么多外贸弯弯绕绕,可他们懂一件事:自己手里装出去的东西,不能让外国人抓着骂。
一个年轻工人低声说:
“他娘的,咱们自己多查几遍,也不能让脚盆鸡看笑话。”
旁边师傅拍了他一下。
“嘴别乱,手别乱。先把螺丝拧正。”
张伟没阻止。
这种气,不能靠领导讲话喊出来。
得让工人知道,自己手里的活,真连着国家脸面。
回到厂办,周厂长召集了一个小会。
时间不长,但内容很紧。
桌上摆着四份材料。
周厂长先开口。
“第三轧钢厂调研有收获,但不能光热闹。明天开始,厂里成立电烤箱材料协作小组。张伟同志负责技术路线,郑怀民负责样机试验,郑国梁负责生产资源和工位安排,陆国平负责记录归档。”
郑国梁立刻问:
“周厂长,工位从哪来?电饭锅线现在满负荷,新型电热炉具还占着测试间。电烤箱要做箱体试装,总不能把出口批次挪出去吧?”
“不能挪。”周厂长说道,
“我已经和后勤、设备科看过,老库房东侧有一块空地,可以临时改成小试工位。但设备要从维修组调,不能影响现有产线。”
郑国梁皱眉。
“老库房那地方通风一般,电烤箱热循环测试要注意。”
张伟接话。
“热循环测试不放老库房。老库房只做样件拆解、记录和非通电试装。通电测试放质检组旁边小测试间,宋科长那边同意后再启动。”
周厂长点头。
“这个安排可行。”
陆国平问:
“清华学生什么时候来?”
周厂长说道:
“组织程序还在走。先不谈具体人名。清华课题组可能先派两名青年教师和几名学生观摩材料测试。来之前,要签纪律说明,只看公开测试流程和标准化记录,不接触内部核心参数。”
郑国梁哼了一声。
“来就来。先让他们搬样板、贴编号、看返修。别一来就问我们有没有办公室。”
陆国平小声道:
“郑副厂长,清华学生也不一定这么娇气。”
“我说的是万一。”郑国梁瞥他,
“你就是反面教材。刚来时写个记录都能写成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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