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平无言以对。
张伟说道：
“新学生来了，第一课不是画图，是看留样。告诉他们，脚盆鸡商社为什么能拿质量抹黑，就是因为很多环节过去没有记录。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编号、每一张测试表，都是以后反击的证据。”
周厂长看向他。
“你准备把材料留样也纳入对外安全说明？”
“公开项目可以纳入。”张伟说道，
“比如关键材料经过热循环、耐腐蚀、外观稳定测试。内部批号和工艺细节不公开。”
郑国梁一拍桌子。
“就该这样。你不是说我们标准不透明吗？行，该给你看的给你看，看完还挑刺，那就是你心眼坏。”
周厂长说道：
“老郑，注意措辞。”
郑国梁立刻改口。
“那就是存在主观恶意。”
陆国平差点笑喷。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点。
小韩从一机部打来电话，说陈司长那边问张伟是否在厂里。
张伟接过电话。
“陈司长，我是张伟。”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
“张伟，外贸部刚收到新情况。脚盆鸡商社通过第三方贸易渠道继续散布质量疑虑，重点从电饭锅扩展到我国后续家用电热设备，说我们所谓系列化产品缺乏统一安全说明和用户提示。”
张伟眉头一皱。
对方动作比他想得更快。
电烤箱还在材料调研阶段，脚盆鸡商社已经开始预判华夏会搞系列化产品，并提前在说明书和安全提示上做文章。
陈司长继续道：
“东南亚客商那边也问了，他们说如果华夏要推出电烤箱、新型电热炉具，希望看到更清晰的英文安全说明和海外用户使用提示。王莉莉同志不是懂外事和文字口径吗？如果组织允许，我们想请她参与非涉密说明书口径整理。”
张伟没有立刻答应。
“陈司长，涉及家属参与，要走程序。王莉莉是机关干部，也要看她单位意见。”
“这个当然。”陈司长说道，
“我们会走正式函件。先问你意见。”
张伟想了想。
“如果限定在非涉密英文说明、安全提示、海外用户习惯整理，她可以发挥作用。但技术参数和内部工艺，她不碰。”
陈司长说道：
“这正是外贸部想要的。还有一件事，国家质检组要求明天上午提交电饭锅复测公开摘要和电烤箱安全说明框架。你今晚能不能先把框架拉出来？”
郑国梁在旁边听着，脸都黑了。
“又今晚？”
张伟看他一眼，没接话。
电话那头陈司长也听见了，苦笑。
“我知道你们累。可外头不等人。”
张伟说道：
“明早之前给外贸部一版框架。”
“辛苦。”
电话挂断。
厂办里一阵沉默。
陆国平小声说：
“这脚盆鸡也太他娘的快了吧？咱们电烤箱还没通电呢，他们就开始说安全说明不行？”
郑国梁冷笑。
“这叫提前下绊子。你刚抬脚，人家石头都摆好了。”
周厂长看向张伟。
“今晚还干？”
张伟把电话记录放下。
“干。但不全干。先拉框架。”
郑国梁站起来。
“我让食堂弄点热汤。”
陆国平也站起来。
“我去拿第三轧钢厂材料记录。”
周厂长拿起电饭锅复测清单。
“我看复测公开摘要，别和电烤箱框架打架。”
张伟点点头。
“好。”
就在这时，厂办外头传来汽车声。
司机老马从外头进来。
“周厂长，厂车回来了。明天一早还要送张总工去一机部和清华，晚上要不要先加油检查？”
周厂长看了看张伟。
张伟这阵子一机部、清华、第一创汇机械厂、外贸部几头跑，靠自行车和临时车调度已经不现实。
而且王家父母这两天要去国子监看孩子，保卫处也要求重要家属沟通尽量走可控路线。
周厂长沉吟片刻。
“厂车是公用资源，不能随便私人用。这样，明天开始，张伟同志因公务调研、清华跟班学习、外贸部会议需要用车，由厂办统一派车登记。接送王家父母探望孩子，如果涉及保卫处安排和家属保密沟通，也由厂办报批后协调，不走私人调用。”
张伟点头。
“按这个来。公车公用，账上清楚。”
郑国梁笑道：
“张总工，您这账本病又犯了。”
张伟说道：
“账清楚，事就少。”
司机老马忽然说道：
“张总工，您会开车吗？明天如果跑几处，您懂点车，路上也方便和司机配合。”
陆国平眼睛一亮。
“张总工会不会开伏尔加？”
郑国梁立刻来了精神。
“哟，这倒是个新鲜事。张总工会画标准、会骂记录、会谈外贸，不会还会开车吧？”
张伟看了一眼老马。
“以前学过一点，不算多熟。”
老马说道：
“厂区空地还亮着灯，要不您试试？我坐副驾驶。不出厂门，不上大路。”
周厂长本想拒绝，但一想张伟后续公务多，懂车不是坏事。
他点头。
“可以。厂区空地，司机陪同，速度放慢。试的是熟悉，不是逞能。”
郑国梁立刻搓手。
“走走走，看看张总工还有啥不会。”
张伟有些无奈。
“你们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厂区空地上，伏尔加停着，车灯照出一片灰白。
夜班几个工人听说张总工要试车，也忍不住远远围着看。
郑国梁立刻吼：
“都站远点！这是试车，不是看戏。谁敢往车前头钻，我让他明天去返修组待一天。”
工人们笑着往后退。
司机老马坐在旁边，简单说了怀挡、离合、油门、方向配合。
张伟听得认真，没有逞强。
他先空挡试了试手感，又踩了几下离合。
老马点头。
“您有底子。”
张伟发动车，缓缓起步。
车子没有猛冲，也没有熄火。
方向打得稳，离合抬得也平。
车在厂区空地绕了一圈，速度不快，却很顺。
郑国梁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娘的，还真会。”
陆国平兴奋得差点鼓掌。
“张总工这也太稳了！”
周厂长也有些意外。
“他学东西一直快。”
伏尔加停回原位时，老马笑着说道：
“张总工，您这不是学过一点，是开得挺稳。上路还得熟悉，但厂区里没问题。”
张伟熄火下车。
“以后还是老马开。我懂一点，是为了路上有数，不是抢司机饭碗。”
老马笑得很舒坦。
“您这话我爱听。”
郑国梁凑过来。
“张总工，您还有啥藏着？下次是不是还能修发动机？”
张伟看他。
“我现在只想修你的嘴。”
旁边工人们一下笑炸了。
郑国梁也乐。
“得，张总工都会骂人了。”
这一小段轻松，把压在厂办一整天的紧张冲散不少。
可轻松没持续太久。
小韩从厂办跑出来，手里挥着一张刚收到的急电。
“张总工！外贸部又来电了！”
张伟接过，借着车灯看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急电内容很短。
脚盆鸡商社已正式向部分东南亚代理散布“华夏产家用电热设备缺乏统一海外安全说明体系”的说法，并暗示即便电饭锅复测通过，华夏后续电烤箱、新型电热炉具仍可能存在用户误用风险。
外贸部要求：
第一创汇机械厂尽快提交出口电热产品统一安全说明框架。
国家质检组参与复核说明书安全提示。
清华课题组和外贸口可参与非涉密用户习惯整理。
王莉莉同志所在单位可按程序协助英文说明和外事口径审核。
郑国梁看完，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是真会挑地方下嘴。产品还没卖呢，先说你说明书不行。”
周厂长脸色也沉。
“这是想让我们以后每一个新产品都背着不安全的名声出门。”
张伟把急电折好。
刚才试车那点轻松，已经彻底没了。
他看着厂区里还亮着的车间灯，声音很稳。
“那就把说明书也做成标准。”
陆国平一愣。
“说明书也成标准？”
张伟点头。
“安全提示、用户场景、电压版本、儿童防护、清洁方式、误用风险，全部统一框架。电饭锅、新型电热炉具、电烤箱，都按出口电热产品安全说明体系来。”
郑国梁骂骂咧咧地点头。
“行。他们不是想说咱们没有体系吗？那咱就当着他们脸把体系立起来。”
周厂长看向厂办。
“通知技术科、质检组、外贸资料组，今晚留下骨干。食堂送热汤。谁也别空肚子干活。”
张伟补了一句。
“给王莉莉同志单位发正式协助函，不能私人请她。清华课题组也走正式通知。明早之前，先出安全说明框架第一版。”
厂区空地上，伏尔加还没完全凉下来。
刚刚那点试车的爽意，还在几个工人眼里没散。
可张伟已经重新回到桌前。
外头逼得越紧，标准就得立得越硬。
从钢板编号，到材料留样。
从电饭锅复测，到电烤箱试制。
现在，连说明书都成了战场。
张伟把急电放到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标题：
“出口电热产品统一安全说明框架。”
写完，他抬头看向众人。
“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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