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轧钢厂下班铃一响,车间里的机器声还没彻底散干净,热铁味、机油味和汗味还混在空气里,张建国刚端起茶缸,就被几个老工友围住了。
“老张,听说没?你昨天给四部委调研组提意见了?”
“啥叫提意见?人家那叫一句话把进出口标准都改了!”
“你可别装糊涂,技术科小曹都说了,你一句边缘发涩,测试项目当场加了一条!”
张建国端着茶缸,指节在搪瓷把手上紧了紧。
他脸上没露出多少笑,可耳根子有点发热。
以前在厂里,他就是个埋头干活的老工人。
别人提起他,最多说一句“手上有活”“人老实”。可这两天不同了,连技术科的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张师傅。
这声张师傅,听着舒坦,也让人心里发沉。
他把茶缸盖子扣上,声音压得很平。
“别瞎传。我就是干活干多了,看见点毛病,说了两句。标准是人家技术干部定的,别把这帽子往我头上扣。”
一个老师傅嘿嘿笑道:
“你就装吧。昨天杨厂长都说你有一线经验,张伟还当众喊你爸。嘿,那场面,咱厂多少年没见过了?”
旁边有人往前凑了凑,声音一下低了。
“老张,张伟这回到底搞啥?又是电饭锅,又是电烤箱,还跟毛熊那边有关系?你是他亲爹,总该知道点吧?”
张建国脸上的那点笑意,一下没了。
他想起张伟临走前特意叮嘱的那句话。
外头有人问我干什么,您就说不知道。
张建国抬眼看着那人。
“不知道。”
那工友愣住。
“你儿子干啥你不知道?”
“不知道。”
第二遍说出来,比第一遍还硬。
张建国把茶缸往掌心里一扣,声音不大,却把围着的人都压住了。
“该让我知道的,组织会让我知道。不该让我知道的,我是他爹也不问。反正我就干我这摊活,材料好不好,板子行不行,我能看两眼。别的,别打听。”
车间门口有风吹进来,几个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有个年轻工人小声嘀咕:
“老张现在说话也有干部味儿了。”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
“少扯淡。我就是个老工人。只不过儿子交代了,嘴得严。”
易中海坐在不远处,端着茶缸半天没喝。
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以前在院里,他总觉得自己最懂规矩,懂人情,懂怎么拿捏分寸。
可现在再看,张建国这个从前话不多的老实人,反倒比谁都明白。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说的别说。
不该在外人面前露的,一点也别露。
张家是真变了。
不是嗓门大了,也不是腰杆硬了,而是骨头里有了章法。
贾东旭端着饭盒从旁边路过,也听见了这几句。
他脚步一顿,心里酸得发苦。
过去他还能在背后嘀咕几句,说张家走了运,说张伟会钻营。
可现在连张建国都知道“保密”两个字怎么用,他再上去酸两句,就不是别人不行,是他自己露怯。
他低头走过去,只敢小声嘟囔:
“人家现在,是真不一样了。”
第三轧钢厂这边消息还在传,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试制小组已经连熬了好几天。
电烤箱不是一张图纸就能变成产品。
第一批样机,光箱体就改了三次。
第一次,三号样板外壳平整度不错,陆国平刚松了一口气。
可门框折弯后热循环三次,右下角翘起了一点。
只有一毫米半。
郑怀民当场把样箱拍得咣一声响。
测试间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重来!”
郑怀民指着那道细小翘边,脸色铁青。
“你们觉得一毫米半不算事?这玩意儿要是出口出去,外商不用放大镜,肉眼就能看见!到时候人家拿这一毫米半砍价、退货、写报告,丢的是谁的脸?”
陆国平抱着记录本,小心翼翼问:
“郑工,写轻微翘边,还是边缘可靠性不足?”
郑怀民一眼瞪过去。
“写清楚!三号样板,门框右下角,折弯半径偏小,热循环三次后翘边一毫米半。别写个‘不足’糊弄人。问题写不准,后面改都没地方改!”
旁边刚来观摩的清华学生赵衡,听得后背发凉。
他是按组织程序参加第一创汇机械厂非涉密观摩的,不接触核心参数,只看材料测试、质检记录和标准整理。
来之前,他在清华听过张伟报告,心里还有几分年轻人的自信。
可真进了厂,他才发现,车间根本不给人装懂的机会。
一毫米半。
课堂上可能只是一行误差。
到了这里,就是出口、收汇、信誉和退货风险。
第二次样机,门框问题压住了,外壳温升又出了事。
连续通电后,箱体侧面温升偏高。
宋科长带着国家质检组的人过来,没伸手摸,只翻温度记录表。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不行。”
两个字一落,测试间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宋科长把记录纸往桌上一放。
“家用电器不是给铁手用的。说明书写‘小心烫伤’是一回事,产品本身不控制温升,就是把风险推给用户。出口出去,人家问一句,你们是靠提醒安全,还是靠产品安全?你们怎么答?”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心里。
后来王莉莉协助整理英文安全提示时,也特意抓住了这一点。
她拿着草案,语气不急,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写给用户。外文说明当然要提示‘使用时远离儿童’,但产品设计必须尽量降低可触部位温升。否则外商看到说明书,会觉得我们不是在提醒,而是在推责。”
张伟听完,直接在安全说明框架里补了一条:
“说明书提示不得替代产品安全设计,出口电热产品应同时满足结构安全与使用提示要求。”
这句话后来被陈司长拿到外贸部,拍着桌子说:
“这就是我们对外谈判的底气!”
第三次样机,材料、门框、外壳温升都压住了,温控又开始出问题。
东风电器厂方婉晴送来的第二代温控件,单独测试时动作点比上一版可靠,可装进烤箱后,受箱体热环境影响,复位偏慢。
测试间里闷得厉害。
方婉晴摘下手套,额角有汗,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温控件单独测试的问题。放到烤箱里,热源分布、安装位置、空气流动全变了。不能拿电饭锅那套思路硬套。”
陆国平小声接了一句:
“郑工之前也骂过,说烤箱不能套电饭锅。”
郑怀民冷笑。
“我骂你们,是怕你们不长脑子。方同志这话说得对。电饭锅是锅底加热,烤箱是空间加热,两回事!”
张伟没有急着拍板改图。
他把测试记录一份份摊开,手指按在桌面上。
“温控件单独测试数据、装机后数据、不同安装位置数据,全部列出来。先找环境影响,再说改不改件。”
清华来的一个学生忍不住问:
“张总工,为什么不直接换更高规格温控件?”
话音刚落,郑国梁正好从门口进来,听见就乐了。
“娃娃,你当工厂是百货商店?想换啥就换啥?高规格就是高成本,高成本就是报价变,高报价就是外贸谈判变。你动一个零件,后头跟着一串账!”
那学生脸一下红了。
张伟没有训他,只看着桌上的记录说道:
“郑副厂长话糙,理不糙。技术选择不是单看指标,还要看成本、供应、维修、批量一致性和外贸市场定位。电烤箱要做出口型中高端,但不是做给少数人看样子的奢侈品。”
赵衡站在后排,听得喉咙有点干。
他终于明白,张伟在清华讲“图纸、车间、质检、用户不能断”,不是一句好听话。
在这里,每一个零件都连着成本。
每一次改动都牵着外贸。
每一张测试表,都可能决定华夏工业品在海外市场的脸面。
经过五轮小改,第一台真正能拿出去测试的出口型小电烤箱样机,终于摆在了第一创汇机械厂测试间。
这天,测试间里挤满了人。
周厂长、郑国梁、郑怀民、宋科长、方婉晴、陆国平,清华课题组的李教授也带着两名学生来了。
王莉莉则以正式协助函的方式,参与非涉密说明书和海外用户提示整理。
她站在后排,手里拿着安全说明草案,没有往前凑,可眼睛一直盯着样机门框和托盘。
桌上摆着几片面包和切好的土豆片。
这几片面包不是随便买来的。
外贸部通过毛熊代表提供了饮食样品参考,又请京城一家涉外接待点按常见面包片厚度做了测试样品。
土豆片则由轻工部配合准备,用来模拟毛熊、东欧家庭常见加热场景。
郑国梁看着那几片面包,忍不住嘀咕:
“为几片面包折腾这么多部委,也真是开眼了。”
陈司长刚好进来,听见这话,当场接住。
“老郑,别小看这几片面包。外贸谈判里,用户习惯就是钱。人家拿来烤面包,你非按热馒头设计,卖出去就得挨骂。”
郑国梁立刻点头。
“行,您是外贸口,您说面包值钱,那它就值钱。”
测试开始。
空载预热。
面包片烘烤。
土豆片加热。
连续工作后绝缘测试。
温控复位一致性测试。
测试间里只剩下仪表轻微跳动声,记录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烤箱内部热流运转时细弱的嗡鸣。
宋科长盯着仪表,一句话也不多说。
郑怀民盯着箱体,眼神像刀子。
郑国梁盯着记录表,嘴里念念叨叨:
“别坏,千万别坏,老子这几天被你折腾得腰都快断了。你要是今天掉链子,我真想把你拆了当饭盒。”
陆国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郑副厂长,您这是跟样机说话?”
“咋了?”郑国梁瞪他,“机器也得听两句人话!”
没人真笑得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台烤箱。
这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第三条创汇线能不能站起来的第一块砖。
第一轮结果出来时,陆国平翻记录表的手都有点发抖。
空载预热曲线正常。
外壳温升控制在预定范围内。
门封有轻微热损,但未超限。
面包片表面上色不算漂亮,但均匀度可接受,没有局部焦糊。
土豆片加热效果正常,内壁清洁略费力,需要改进托盘结构。
连续工作后绝缘测试通过。
温控复位仍有轻微波动,但比上一轮明显改善,暂列为继续跟踪项。
宋科长看完最后一项,沉默了几秒。
测试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终于点头。
“可以进入小批量验证前的扩大样机测试。”
一句话落下,测试间先是死静。
随后陆国平猛地一拍记录本。
“成了?”
郑怀民立刻瞪他。
“成个屁!只是过了阶段测试。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可老头嘴上骂着,眼角却压不住笑。
郑国梁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紧绷的铁丝上落下来。
“娘的,总算没白熬。”
周厂长看向张伟,声音低,却藏不住激动。
“张总工,第三条线,算是迈过去第一步了。”
张伟看着那台还带着热气的电烤箱,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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