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样机成功只是开始。
“只是阶段样机通过。后头还有小批量验证、成本核算、说明书定版、外商试用、生产线改造。”
李教授在旁边点头。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越是迈过第一关，越要把后面的账算清楚。”
王莉莉把安全说明草案递给张伟。
“面包测试通过了，但说明书还得改。托盘取出高温提示要加粗，儿童远离提示要放到前面，清洁前断电冷却不能写得太靠后。”
张伟接过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你这不是帮我改说明书，是替外商提前挑刺。”
王莉莉也笑。
“那就让他们挑不出。”
当天晚上，一机部召开专题会。
林向东、陈司长、轻工部何远平、冶金部马代表、国家质检组宋科长、清华李教授都到了。
会议桌上摆着正式材料。
林向东翻完材料，抬头看向张伟。
“样机通过阶段测试，材料留样建档跑通，安全说明框架成型。张伟同志，你这次不是拿出了一台新产品，是把第三条创汇线的骨架搭起来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这评价太重了。
陈司长接着说道：
“外贸部已经初步测算过。电烤箱不能按电饭锅低价路线走。它面向毛熊、东欧和部分边缘欧美市场，属于出口型中高端家用电热设备。报价要分市场，不能一口价。”
何远平点头。
“轻工部支持这个判断。毛熊和东欧市场看重耐用和价格适中；欧美边缘市场更看外观和说明书；东南亚市场要考虑防潮和插头适配。定价必须和版本区分、成本核算、售后备件一起算。”
郑国梁坐在后排，听得脑袋疼，低声对周厂长嘀咕：
“卖个烤箱，比娶媳妇还麻烦。”
周厂长面无表情。
“闭嘴。”
陈司长继续说道：
“初步建议，基础耐用版用于毛熊、东欧试销，强调可靠和备件供应；改良包装版用于东南亚小批量测试；外观改进版暂不急着推欧美，先做第三方渠道评估。报价不能狮子大开口，也不能贱卖。成本、汇率、运输、售后、备件，都要核算。”
林向东看向张伟。
“你怎么看？”
张伟没有急着接话。
他把几份材料重新压齐，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同意分市场定价。电烤箱现在只是阶段样机，不宜立刻承诺大批量。可以先拿小批量验证订单，换外贸反馈，再倒逼第二轮改型。我们不能为了债务压力和创汇指标，把没经过验证的产品推出去。”
陈司长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外贸口也是这个意见。先保住毛熊和东欧信心，再逐步扩大。”
会议最后，林向东拿出一份文件。
他没有立刻念，而是看了张伟一眼。
那一眼，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意识到，还有大事。
林向东声音正式地宣布。
“经一机部Dag组研究，并征求有关部门意见，鉴于张伟同志在电热饭锅出口创汇、新型电热炉具试制、出口电热产品标准体系建设、第一创汇机械厂产能提升、跨部委协作、清华课题实践转化以及出口型小型电烤箱阶段试制中作出突出贡献，决定将张伟同志行政级别调整为十五级，并按副处级技术干部管理使用。”
会议室里瞬间静住。
陆国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郑国梁眼睛都瞪圆了。
“行政十五级？”
周厂长也怔了片刻，随后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八级工程师是技术等级。
行政十五级，是组织序列里的明确跃升。
这意味着张伟不只是技术上被承认，行政管理和干部使用上，也正式迈上了一个台阶。
林向东继续说道：
“同时，根据工作需要，张伟同志后续在一机部、第一创汇机械厂、清华、外贸部和相关协作单位之间开展公务活动时，由厂办和部里统筹公务调度车辆。强调一点，车辆用于公务，不作私人待遇使用，调度登记必须清楚。”
无数目光落到张伟身上。
羡慕。
震惊。
佩服。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张伟站起身。
“感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
林向东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十五级不是给你享受的，是给你加担子的。副处级管理使用，也不是让你坐办公室喝茶。电饭锅复测、电烤箱小批量验证、出口安全说明体系、清华学生带教，全在你肩上。”
陈司长笑了一下。
“张伟同志，外贸口也恭喜你。但我先说，恭喜归恭喜，明天该改说明书还得改。国外客户不会因为你升了十五级，就少挑一个错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张伟也笑了。
“明白。”
林向东看着他，语气缓了些。
“你从粮店出纳走到今天，不容易。组织看见了。但你自己也要守住根。越往上，越要记得自己从哪来，记得工人，记得车间，记得质量。”
张伟沉声道：
“我记得。”
会议散后，周厂长拍了拍张伟肩膀。
“张总工，恭喜。”
郑国梁也凑过来，挤眉弄眼。
“张总工，行政十五级了。以后我骂你，是不是得先打报告？”
张伟看他一眼。
“你可以继续骂。但我也可以继续修你的嘴。”
郑国梁哈哈大笑。
“得，还是原来那个张总工。”
陆国平眼里全是兴奋。
“张总工，咱们第一创汇机械厂这回真要冲起来了！”
张伟把文件递回去。
“先别冲。先把明天的复测表写好。”
陆国平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下来。
“您这人真是，喜事都不让人多乐一会儿。”
晚上回到国子监，王莉莉已经知道了消息。
不是张伟说的，是一机部按程序发了通知，她单位也收到了协助函。
刘桂兰也在，正低头给张武缝裤子。针脚一针一针落下，灯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
张武一见张伟回来，立刻蹦起来。
“爸，您是不是又升官了？”
刘桂兰瞪他。
“小孩子别胡说。什么升官不升官，那是组织安排。”
张文坐在一旁，认真纠正：
“行政十五级，不是普通升官。应该叫干部级别调整。”
张武翻了个白眼。
“哥，你说话真累。”
王莉莉接过张伟的包，轻声问：
“累吗？”
“还行。”
“样机过了？”
“阶段测试过了。”
王莉莉点点头。
“那就还不能算大功告成。”
张伟笑了。
“你比宋科长还严。”
王莉莉也笑。
“我怕你一高兴，把最麻烦的地方看轻了。”
屋里有了点轻松气。
可刘桂兰没笑。
她听见“十五级”，脸上有高兴，也有担心。她不懂行政级别，可她懂一个道理：位置越高，盯着的人越多，担着的事越大。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
“小伟，级别越高，是不是事越大？”
张伟没有瞒。
“是。”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老母亲压不住的担心。
“那你自己小心点。妈不懂行政十五级，也不懂电烤箱。妈就知道，你别累坏，别让外头那些坏心眼的人钻空子。”
张伟坐下，接过王莉莉递来的热水。
“妈，我知道。”
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屋里刚起来的一点喜气，像被人一把按住。
这些日子，电话一响，十有八九不是轻松事。
王莉莉走过去接起电话。
她刚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她没有多问，只把听筒递给张伟。
“外贸部急件，陈司长找你。”
张伟接过电话。
“陈司长，我是张伟。”
电话那头，陈司长的声音很沉。
“张伟，刚收到海外反馈。东南亚一批试销电饭锅中，有客户反映说明书安全提示不够醒目，另有一台样机因用户误操作导致外壳局部过热。没有造成伤害，但脚盆鸡商社已经闻到味了。”
张伟的手指慢慢收回。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司长继续道：
“你刚升十五级，第一仗来了。外贸部要求第一创汇机械厂明早提交说明书整改方案和出口安全标准补充说明。电烤箱安全框架，也要同步纳入。”
屋里的喜气，一下被压得干干净净。
刘桂兰脸色白了些。
张武不敢说话了。
张文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王莉莉看着张伟，没有开口，可已经转身去拿他的文件包。
张伟声音清楚。
“明白。今晚我回厂。”
电话挂断。
张武小声问：
“爸，又有事啊？”
张伟看着两个孩子，又看向王莉莉。
“嗯。产品卖出去以后，说明书也算质量。”
王莉莉已经把文件包递到他手里。
“我跟你一起看安全提示。英文说明和海外用户习惯，我能帮。”
刘桂兰把缝了一半的裤子放下，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这些人，闻着点风声就想扑上来。”
张伟没有笑。
行政十五级的文件还没捂热。
新的出口信誉战，已经砸到了桌上。
他接过文件包，站起身。
“走吧。”
王莉莉点头。
“家里有妈。”
刘桂兰立刻说道：
“去。孩子我看着。你们俩别空着肚子，桌上有窝头，拿走。”
张伟拿起窝头，心里反倒定了下来。
可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坐什么车，也不是听多少恭喜。
是出了问题以后，敢不敢第一时间把问题拎出来。
要保住华夏制造在外头的脸面。
张伟走出门时，夜风很冷。
他看着远处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方向，声音低，却像钉子一样落下。
“升职第一仗，就拿说明书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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