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大楼这天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没有大会前的热闹，也没有领导检查时的喧哗。
可走廊里来往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办公室的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秘书抱着文件夹从楼梯口快步穿过，干部处、规划司、研究处、第一创汇司几个口的人，见面时也不多寒暄，只用眼神互相递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没正式落下来。
张伟一早进部里时，手里还夹着昨晚赶出来的《出口电热产品统一安全说明框架》第一版。
纸页边角被翻得有些卷。
最上面几处红笔改动格外刺眼。
他没有先问任命，也没有先问行政十五级文件。
一进林向东办公室，开口第一句就是：
“林司长，东南亚那批电饭锅的说明书反馈，外贸部有没有追加要求？电烤箱安全说明框架，要不要一起并进去？”
林向东抬头看他。
一夜没怎么睡，他眼底全是红血丝。桌上的烟灰缸里压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茶缸里的水也凉了。
他看着张伟，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任命文件还没正式发，先进门问活？”
张伟把文件放到桌上。
“任命发不发，问题都在这儿。海外用户已经出现误操作反馈，脚盆鸡商社也在盯着我们。说明书、安全质检说明和电烤箱框架不补齐，别人就能拿这个做文章。”
林向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翻开那份安全说明框架，看见张伟用红笔写在旁边的一行字，
说明书不是免责纸，是产品质量的一部分。
林向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旁边的张司长也在。
他是干部口的人，平时讲话很谨慎，少有表情。
可今天看向张伟时，神色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张伟同志，这就是组织考虑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会做一台电饭锅，也不是因为电烤箱样机阶段测试过了，而是你能把产品、标准、外贸、材料、质检、人才培养几条线串起来。”
张伟没有顺着夸奖往下接。
他只问：
“张司长，今天叫我过来，是正式任命？”
林向东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
“先看。”
张伟接过来。
文件纸张很薄，可入手那一刻，分量却像压在掌心。
他目光从标题往下扫。
一机部关于张伟同志任职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任命张伟同志为一机部研究处副司长，兼任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继续负责出口电热产品技术标准、创汇产品试制、质量体系建设及跨单位协作相关工作。
文件措辞很简洁。
没有漂亮话。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研究处副司长。
兼任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
这不是挂个名头。
这意味着，张伟以后不只是第一创汇机械厂里的技术负责人，也不只是某个项目的临时专家，而是正式进入一机部研究处序列，承担出口电器技术标准、材料留样、质检说明和产品线规划的牵头责任。
张伟把文件看完，没有急着笑。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抬头问：
“林司长，那研究处、第一创汇机械厂和电烤箱项目，三边工作怎么分？”
林向东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靠在椅背上，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先问办公室在哪，也不会先问待遇。”
张司长也点头。
“正常人看到这份文件，多少得缓一会儿。你倒好，先问怎么干活。”
张伟说道：
“职务定了，责任就定了。要是不先分清，后面会互相踩线。”
林向东收起笑意。
“组织安排是这样。研究处这边，你负责出口电热设备技术标准研究和跨部门协调材料。第一创汇机械厂那边，你继续兼技术总工，但日常生产由周厂长和郑国梁副厂长扛。电烤箱项目，你牵头技术路线和标准框架，具体试制由郑怀民、方婉晴、陆国平和后续清华学生参与。”
张伟点头。
“那我提三点。”
林向东端起茶缸，又放下。
“说。”
“第一创汇机械厂现有电饭锅出口订单优先级不能降。电烤箱是新线，不能把老线挤乱。”
“清华学生进厂以后，必须先下车间、看质检、做留样记录，不能因为我兼了研究处副司长，就把他们当机关苗子养。”
“出口安全说明、材料留样、质检记录这三块，必须作为研究处和第一创汇机械厂共建项目。不然厂里一忙，说明书又会被当成后勤活。”
林向东听完，把茶缸盖子一扣。
“都准。”
张司长看着张伟，语气也认真起来。
“张伟同志，组织培养你，不是单纯给你升一级、给你一间办公室。副司长不是挂名。以后出口电器的技术标准、材料留样、质检说明、人才带教，都要由你牵头。”
张伟站直了些。
“明白。”
林向东又补了一句：
“毛熊那边债务和贸易压力还在。具体数字不在这里摊开说，但你心里有数。外贸口要产品清单，毛熊和东欧要看后续供货能力，脚盆鸡商社要在质量上掐我们。这个时候任命你，是给你名分，也是给你压力。”
张伟点头。
“组织给我位置，是为了方便协调，不是为了摆身份。”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记住。以后别人叫你张副司长，你也得记得车间里那张返修单。”
张伟难得笑了一下。
“郑国梁一天能骂我三回，我忘不了。”
张司长也笑了。
“那倒是好事。基层有骂声，干部脑子容易清醒。”
上午十点，一机部内部广播响了。
喇叭里先是传出一阵轻微电流声。
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缸停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放下钢笔。
秘书处那边，几个年轻干部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说话。
随后，播音员正式的声音传了出来。。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任命张伟同志为一机部研究处副司长，兼任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希望张伟同志继续围绕出口创汇产品技术攻关、质量标准建设、材料协作、人才培养等重点任务，认真履职，扎实工作，为我国机械工业和轻工电热产品出口作出新的贡献。”
广播放完，整栋楼像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各个办公室里才慢慢有了低声议论。
规划司有人压着嗓子说道：
“真任副司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旁边一个干部推了推眼镜。
“快是快，可人家手上有东西。电饭锅出口批量、毛熊追加意向、新型电热炉具，现在又有电烤箱样机，哪件不是硬活？”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
“再有硬活，也没见谁这么年轻就上副司。”
对面一位老处长正在倒水，听见这话，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别光看人家年轻。你先问问自己，能不能给国家挣回外汇？能不能把脚盆鸡商社的质疑顶回去？能不能把车间经验写成标准？能不能让清华学生下厂不摆架子？”
那人一下没声了。
老处长哼了一声。
“有本事的人被推上去，那叫用人。没本事的人嫌别人快，那叫眼红。”
这话很快传到走廊。
有人笑，有人不服，也有人暗暗点头。
部委机关里从来不缺议论。
但这一次，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张伟这个副司长，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他是被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外贸订单、材料留样、质检复测和清华课题一点点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另一边，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广播也响了。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装配出口批次电饭锅。
郑国梁正站在质检台旁边骂人。
“这张返修单谁写的？‘外壳有问题’？什么叫有问题？划痕、变形、掉漆还是压边不齐？写得跟猜谜似的！外商要是这么写投诉，你能看明白吗？”
那个年轻工人缩着脖子。
“郑副厂长，我这就改。”
广播声就在这时传来。
“经部dag组研究决定，任命张伟同志为一机部研究处副司长，兼任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
车间里不少人都停了一下。
可装配线没有乱。
老师傅一边听，一边继续拧螺丝。
有人小声说：
“张总工成张副司长了？”
旁边师傅立刻瞪他。
“手别停！螺丝拧偏了，张副司长回来照样骂你。”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笑。
郑国梁站在原地，脸上先是一喜，随后又慢慢板起来。
周厂长正从厂办出来，也听见了广播。
两人对视一眼。
周厂长说道：
“好事。”
郑国梁点头。
“是好事。可张总工升了，咱们厂压力也更大。电烤箱项目要是出了丑，丢的就不只是厂里的脸了。”
周厂长说道：
“所以不能出丑。”
郑国梁吸了口气，转头对车间喊：
“都听见没有？张总工任副司长了！高兴可以，手里的活不许松！谁要是觉得张总工升了，厂里就能喘大气，那就是脑子让锅盖夹了！”
工人们笑骂起来。
“郑副厂长，您这话也太损了。”
“损点好，醒脑。”
郑国梁拍着质检台。
“张总工能升，是因为咱们厂产品有奔头、订单有奔头、工人有奔头。你们手里的活做好了，厂子才有脸。质量砸了，别说副司，副部长来也救不了你！”
这话说得糙，却没人反感。
因为工人们真切感受到了变化。
以前厂里生产，干完一批算一批。
现在不一样，电饭锅能出口。
新型电热炉具能谈订单。
电烤箱也开始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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