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作厂来了，清华学生要来了，质检组天天盯着，外贸部的电话一响，全厂都知道又有大事。
厂子有奔头，工人心里就有劲。
一个老师傅低声说：
“张总工升了，咱们也得争口气。别让外头说，第一创汇机械厂就靠一个张伟。”
旁边年轻工人点头。
“对，不能给他丢人。”
郑国梁听见了，这回没骂。
周厂长走到质检台旁边，看着那张被退回的返修单。
“改完以后给我看。张伟同志任研究处副司长，但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职责不变。以后质检记录，只会更细，不会更粗。”
“是！”
另一间临时整理出来的资料室里，清华来的几名学生也听见了广播。
赵衡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第三轧钢厂样板编号表。
广播响起时，他先是一愣，随后看向旁边同学。
“张伟学长任副司长了？”
一个女生低声道：
“太厉害了吧。他也没比咱们大多少。”
另一个学生眼里全是兴奋。
“清华出去的，真给咱学校长脸。”
赵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桌上的材料表，忽然觉得手里的纸重了不少。
他们刚来第一创汇机械厂时，心里多少还带着点清华学生的骄傲。
可这几天，搬样板、贴编号、看热循环测试、抄返修原因、听郑怀民骂人，那点骄傲被一点点磨掉了边。
现在张伟任副司长，带给他们的不是单纯崇拜。
是刺在眼前的差距。
赵衡低声说道：
“别光看学长升得快。咱们来了几天，连一张留样登记表都写不利索。”
那女生也点头。
“郑工昨天说得难听，但没错。我们过去总觉得做标准是写文件，来了才知道，标准是从钢板边、螺丝孔、热循环、返修记录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另一名学生苦笑。
“我现在看见‘正常’两个字都心虚。张总工说过，正常是什么，要写清楚。”
赵衡把笔拿起来。
“别聊了。把三号样板取样位置重新核一遍。张伟学长都副司长了，咱们还写错编号，丢人丢到姥姥家。”
资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车间机器声不断。
清华学生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学历只是入场券，不是免检牌。
同一时间，一机部研究处门口，有人悄悄多看了几眼那间原本不太起眼的办公室。
张伟还没搬进去。
桌上已经堆了几摞文件。
研究处一名年轻干部低声说：
“这办公室以后怕是夜里也得亮灯。”
旁边老同志端着茶缸。
“你以为副司长好当？张伟同志这间办公室，估计比车间还烫手。”
下午，任命后的第一次工作会就在研究处开。
张伟坐在副司长位置上，面前摆的不是茶叶，也不是恭喜名单。
是问题清单。
林向东、张司长没有坐太久，只把工作边界再次交代清楚。
林向东说道：
“张伟同志，研究处以后要把出口电热设备标准体系作为重点。你牵头，但不能自己包办。第一创汇机械厂、国家质检组、外贸部、轻工部、冶金部、清华课题组，都要拉进来。”
张司长补充：
“干部使用上，组织给你副司长职务，是为了方便协调。你要学会带队伍，不能什么事都自己熬夜写。”
张伟点头。
“我会把工作拆开。”
“怎么拆？”
张伟把清单摊开。
“电饭锅说明书整改和安全质检说明，由我牵头，王莉莉同志按正式函件参与非涉密英文说明和用户提示，宋科长负责质检口径。”
“电烤箱出口样机进度表，由郑怀民、方婉晴、陆国平负责技术数据，我负责审核。”
“材料留样和标准建档，由第三轧钢厂、第一创汇机械厂资料室、清华学生共同整理，但学生只接触公开测试和非涉密编号。”
“外贸市场区分和定价基础，由陈司长那边牵头，我们提供成本和技术版本差异。”
林向东点头。
“这才像副司长。”
张司长笑道：
“你现在终于不是只会自己往前顶了。”
张伟说道：
“以前也不是想自己顶，是人手不够用。”
林向东听了，叹了口气。
“所以清华学生要尽快带出来。人才培养也是你的任务。”
会开到一半，小韩敲门进来。
“林司长，外贸部急件。”
屋里一下安静。
林向东看了张伟一眼。
“念。”
小韩打开急件，声音很快。
“外贸部来函：鉴于东南亚试销电饭锅出现用户误操作导致外壳局部过热反馈，且境外第三方贸易渠道出现针对我出口电热产品安全说明体系的质疑，请一机部组织第一创汇机械厂、国家质检组、外贸口相关人员，于三日内提交如下材料：一，电热饭锅安全质检说明及说明书整改方案；二，出口型小型电烤箱样机阶段进度表；三，出口电热产品统一安全说明框架；四，关键材料留样、编号、质检记录建档说明。”
郑国梁正好从外头赶来，听完后一拍脑门。
“娘的，张总工……不对，张副司长，这升职文件还热乎呢，急件就来了。”
林向东看他。
“郑国梁同志，你来得正好。生产口三天内能不能把电饭锅说明书整改涉及的装箱、标签、警示卡调整出来？”
郑国梁脸色一苦。
“能是能，就是夜班又得骂娘。”
张伟说道：
“骂娘可以，错不能出。”
郑国梁点头。
“明白。”
张伟接过急件，快速看完。
“三天紧，但能做。今晚我回第一创汇机械厂主持碰头会。研究处这边请张司长协调盖章和函件流转。王莉莉同志那边，必须走正式协助程序，不要私人通知。”
张司长点头。
“这个我来办。”
林向东看着张伟。
“任命第一天，庆祝没有，急件先到。心里有没有想法？”
张伟摇头。
“挺好。副司长不能只听广播，也得接急件。”
林向东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去吧。第一战打好。”
傍晚，张伟回到国子监时，天已经暗了。
王莉莉正在桌前整理英文安全提示草稿。
她看到张伟进门，没有先问升职，也没有问待遇，只把一杯热水推过去。
“急件我听说了。东南亚误操作反馈，说明书确实要改。”
张伟坐下。
“你消息倒快。”
“单位已经收到正式协助函。”
王莉莉把草稿翻到第一页。
“这次我能参与，但只限非涉密说明书、安全提示和海外用户习惯。技术参数我不碰。”
张伟笑了笑。
“你比我还会划线。”
王莉莉看着他。
“职务越高，越要谨慎。尤其别在院里说项目细节。妈那边我也会提醒，张文张武嘴快，也得教。”
张伟点头。
“我知道。”
刘桂兰端着窝头进来，听见“副司长”，嘴上本来想问两句，可一看桌上的急件，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只是骂了一句：
“这帮人，连说明书都能拿来搞事，真是闲得慌。”
张文赶紧提醒：
“奶，文明用语。”
刘桂兰瞪他。
“你奶我文明一辈子了？该骂就骂。”
张武在旁边小声说：
“奶骂得对。”
王莉莉忍不住笑。
张伟也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很快又被桌上的文件压住。
王莉莉把英文草稿推给他。
“我改了三个地方。第一，儿童远离和高温表面提示放首页。第二，误操作场景要写清楚，不要只写‘按规定使用’这种空话。第三，电压版本和插头适配单独成栏，避免海外用户混用。”
张伟看完，点头。
“这些能救命，也能救信用。”
王莉莉说道：
“所以别把说明书当附件。它是出口产品的一部分。”
张伟把外贸急件放到最上面。
“今晚回厂。第一创汇机械厂质量反击战，先从说明书开刀。”
刘桂兰把窝头往他包里一塞。
“拿着。升副司也得吃饭。不吃饭，副部长来了也白搭。”
张伟接过窝头。
广播里的荣耀已经过去。
新的担子已经压到桌上。
从今天开始，他不只是张总工，也不只是张副司长。
他要把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产品、材料、说明书、质检记录和人才队伍，全部拉进一套能经得起外商挑刺、经得起脚盆鸡商社抹黑、也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标准体系里。
车灯亮起。
他和王莉莉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夜风吹过，张伟把急件压在文件夹最上层。
升职后的第一场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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