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广播响起时，郑国梁正蹲在电烤箱小试工位旁边，亲手拧一只底座固定螺栓。
按说这种活，用不着他这个副厂长亲自动手。
可郑国梁这几天像屁股底下扎了钉子，坐都坐不住。
电饭锅出口批次在跑，新型电热炉具还在压生产节奏，电烤箱这条新线刚冒头，材料留样、说明书整改、质检说明、清华学生观摩，全都一股脑压下来。
他嘴上天天骂张伟会找活，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第一创汇机械厂，已经被张伟推到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以前厂里穷，没人看。
现在有订单，有外汇，有部委支持，有清华课题组，还有外贸部催着要材料。
这是机会。
也是刀口。
刀口上走得好，厂子换命。
走不好，一次质量事故，就能把前头攒下来的脸面全砸了。
所以郑国梁这几天看什么都不放心。
一会儿去电饭锅装配线骂两句，一会儿去质检组翻记录，一会儿又跑到电烤箱小试工位盯螺丝孔。
陆国平抱着记录本跟在后头，腿都快跑断了。
“郑副厂长，您歇会儿吧。这个螺栓我来。”
郑国梁头也不抬。
“你来？你拧完还得写记录。你那字写得跟鸭子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似的，我看了头疼。”
陆国平脸憋红了。
“我最近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也是瘸鸭子。”
旁边几个工人肩膀一抖一抖，想笑又不敢笑。
郑国梁却没笑。
他站起身，把扳手放回工具盘里，看着眼前那台还没装完的电烤箱壳体，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陆国平以为他心里不痛快，小心翼翼问：
“郑副厂长，您咋了？”
郑国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没咋。就是觉得，当初从一机部出来，跑到第一创汇机械厂这一步，没走错。”
陆国平愣住了。
郑国梁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前在部里，我也想往上走。谁不想？机关里坐着，文件传着，会议开着，听着体面。可真到了厂里才知道，光在机关熬资历，熬出来也未必有底气。”
他指了指面前的电烤箱样机。
“你看这个破玩意儿。从一堆图纸，到一台能烤面包的样机，多少人熬夜？多少张返修单？多少个批次编号？张伟能上去，不是因为他会说漂亮话，是他真把产品做出来了，把标准立起来了，把外贸那帮人的嘴堵上了。”
陆国平小声道：
“那您不羡慕？”
郑国梁翻了个白眼。
“废话，谁不羡慕？”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工具盘里那把扳手。
“可羡慕归羡慕，我服气。人家该上去。”
车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郑国梁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些。
“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我的路不在部委走廊里，在生产线上。张伟往上走，第一创汇机械厂也得往上走。以后这厂子要真成了出口电热设备的大厂，有我郑国梁一份生产账，也不亏。”
旁边一个老工人听见，笑道：
“郑副厂长，您这是想开了？”
郑国梁一瞪眼。
“我一直想得开！就是你们这帮人活干得糙，逼得我天天骂娘。”
车间里笑成一片。
周厂长正从门口进来，听见这话，嘴角也动了一下。
“老郑，想得开就好。张伟任副处，咱们厂的担子更重。电饭锅线不能松，电烤箱小试不能乱，清华学生来了不能养成白面书生，外贸急件还在催说明书整改。你这个副厂长要是还老想着自己亏不亏，那厂子真没人盯了。”
郑国梁点头。
“周厂长，您放心。张伟上他的研究处，我守我的生产线。谁敢让电烤箱出丑，我先把他嘴拧紧，再把螺栓拧紧。”
陆国平赶紧提醒：
“郑副厂长，嘴不能拧。”
“那就骂紧。”
周厂长忍不住笑。
“行了，继续干活。今天晚上张伟要去王家接王莉莉和孩子，厂车已经按公务调度和家属保密沟通流程批了，别在车间瞎传。”
郑国梁立刻转头看向工人。
“听见没有？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谁敢出去胡咧咧，说张总工去哪、坐什么车、接谁，我让他抄十遍保密纪律。”
一个工人小声嘀咕：
“十遍也太狠了。”
郑国梁眼睛一扫。
“嫌少？二十遍。”
车间立刻安静。
傍晚，王家大院门口比平时热闹些。
不是王家办事。
是几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张伟今天要来接王莉莉和两个孩子回家属楼。
这年头，大院里的年轻人也爱看热闹。
尤其张伟刚刚任一机部研究处副司长，兼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这消息早在几个机关圈子里传了一遍。
一个穿军绿上衣的年轻人靠在门口，小声说：
“你们说，张伟怎么来？骑自行车？”
旁边人立刻笑。
“你傻啊？现在人家副司级干部，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还骑自行车来接妻儿？”
“那坐吉普？”
“我赌部里吉普。”
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摇头。
“我看未必。张伟这人听说很守规矩，说不定就是普通厂车。”
有人嘿嘿笑。
“反正不可能是伏尔加。那车谁能随便坐？”
话音刚落，大院外头传来发动机声。
门岗抬头看去。
一辆伏尔加慢慢驶到门口。
后头没有夸张车队，只一辆普通吉普远远跟着。
刚才还说笑的几个人，一下都闭了嘴。
“还真是伏尔加……”
“娘的，我输了。”
“别吵，岗哨查证呢。”
伏尔加停下。
车门打开，张伟先下车。
他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先向门岗出示介绍信、用车调度单和保卫处沟通函。
门岗接过去，看得很仔细。
张伟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
“同志，今天是来接王莉莉同志和两个孩子回一机部家属楼。厂车由第一创汇机械厂厂办按公务调度和家属保密沟通流程派出，手续都在这里。”
门岗核完，又看了看驾驶位。
司机老马探出头。
“同志，车辆、路线、人员都在厂办登记过。”
门岗又对了一遍车牌和调度单，这才敬礼。
“请进。”
张伟也回礼。
这一套下来，大院门口那几个年轻人原本想看排场，结果看了一场完整流程。
有人小声嘀咕：
“坐伏尔加还先递手续，这人真一点空子不给别人留。”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
“能到这个位置，估计脑子里不是表格就是纪律。”
伏尔加缓缓驶进大院。
没有鸣笛。
没有招摇。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王家屋里，王莉莉正在给张文收书包。
张武趴在窗边，早就看见车了，兴奋得直喊：
“妈！爸来了！爸坐车来了！”
王莉莉没有立刻跑到窗边。
她先把张文的书包扣好，又把桌上的英文说明书草稿压进文件夹，才抬头问：
“看清楚了吗？是厂里的车？”
张武一脸纳闷。
“妈，爸来接咱们，您先问这个干啥？”
王莉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停下的伏尔加。
“因为车不是私人物件。你爸现在越被人看着，越要守规矩。”
张文认真点头。
“公车公用，调度留痕。”
张武翻了个白眼。
“哥，你能不能别老跟文件似的？”
王母徐慧兰从厨房出来，笑着说道：
“张文说得对。你爸就是因为懂规矩，才能走到今天。”
王父王进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听见车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心里有点复杂。
不是嫌张伟不体面。
相反，张伟现在的身份、车、手续、程序，都很体面。
可王进升看着女儿这几天带着张文、张武在娘家小住，白天去单位，晚上还要帮张伟看英文说明书和海外用户提示，心里就不是滋味。
女儿嫁得好，当然好。
可这个女婿太忙。
忙到王进升心疼王莉莉。
徐慧兰看出丈夫那点情绪，低声说道：
“你别板着脸。张伟不是不顾家，他是真有任务压着。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还有外贸说明书，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王进升叹了口气。
“我不是挑他。我是心疼莉莉。”
“心疼就说心疼，别摆老丈人架子。”徐慧兰道，
“张伟这孩子有担当，懂规矩，也敬重莉莉。别人下班喝茶，他下班接急电。你让他咋办？”
王进升没再说话。
门响了。
王莉莉去开门。
张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用车手续袋，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气。
王莉莉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坐车来了”，也不是“任命下来了真好”。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手续袋。
“厂里批准的？”
张伟点头。
“周厂长签的。厂办统一调度，保卫处备案。今天既是接你和孩子回家属楼，也是顺路把说明书整改材料送到一机部，明早还要去第一创汇机械厂开会。”
王莉莉这才笑了。
“那进来吧。”
张武从后面冲出来。
“爸！”
张伟一把接住他，差点被撞得退了半步。
“你小子又重了。”
张武得意道：
“奶说我能吃是好事。”
张文走过来，没像弟弟那么扑腾，只认真喊：
“爸。”
张伟摸了摸他的头。
“书都收好了？”
“收好了。妈让我带了练习本和机械图册。”
张伟笑道：
“你这是准备去家属楼继续研究电烤箱？”
张文眼睛亮了。
“我可以做家用观察记录。”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