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莉莉立刻提醒：
“非涉密，家用观察，不碰技术参数。”
张伟看她一眼。
“王同志现在比保卫处还严格。”
“家里不能漏风。”王莉莉说道，
“你自己说的。”
张伟笑着点头。
进屋后，张伟先向王进升和徐慧兰问好。
“爸，妈，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徐慧兰笑道：
“辛苦什么？外孙在家，热闹。张文懂事，张武皮点，也不讨厌。”
张武立刻抗议。
“姥姥，我不皮。”
王进升终于放下报纸，看着张伟。
“坐。”
张伟坐下。
王进升没有绕弯子。
“听说你任研究处副司长了？”
“组织任命，今天刚广播。”张伟说道，
“兼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工作还是那几条线。”
王进升点点头。
“职务上去了，责任也上去了。”
“是。”
“我不说客套话。”王进升看了看王莉莉，又看了看两个外孙，
“张伟，我知道你忙的是国家任务，也知道你不是不顾家。可莉莉这几天白天上班，晚上帮你看说明书，还带着两个孩子，小脸都瘦了一圈。”
王莉莉立刻说道：
“爸，我没事。”
王进升摆摆手。
“你别替他说话。我不是骂他，我是提醒他。”
张伟坐直了些。
“爸，您说得对。这段时间确实让莉莉辛苦了。”
徐慧兰在旁边说道：
“张伟，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心疼闺女。他对你没意见。你这阵子为出口创汇产品奔忙，我们都看在眼里。”
张伟点头。
“我明白。”
王进升语气缓了一些。
“我知道你从粮店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做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给国家挣外汇，给第一创汇机械厂挣出路，这些都好。可越是这样，越要把家里安排好。不能让莉莉和孩子总在后头补窟窿。”
张伟沉声道：
“爸，我记住了。后续我会把工作拆开，不再什么都自己压。莉莉参与说明书和海外用户提示，也只走正式协助函，限定非涉密内容。我不会让她替我扛不该扛的事。”
王莉莉看向他。
她知道张伟不是说场面话。
这几天，他确实已经开始把研究处、第一创汇机械厂、质检组、清华学生、外贸部几条线拆开，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王进升听完，脸色终于缓了。
“这还像话。”
徐慧兰笑着把热汤端上来。
“行了，别上纲上线了。张伟刚进门，你就审人家。先喝口汤。”
王进升哼了一声。
“我这是审吗？我是谈话。”
张武小声对张文说：
“姥爷像开会。”
张文认真答道：
“家庭工作会议。”
屋里人都笑了。
饭桌上没有大鱼大肉。
就是白菜粉丝汤、窝头、一盘炒鸡蛋，还有徐慧兰特意留的一小碟肉末。
特殊时候，谁家都不宽裕。
可这顿饭吃得踏实。
张伟说了些能说的事。
比如清华学生已经开始参与质检标准整理。
比如张文如果愿意，可以继续做家用观察记录，但不能把家里当实验室乱拆东西。
比如张武想练跑步可以，但先把摔破裤子的毛病改了。
张武不服。
“爸，当兵不摔跤算啥当兵？”
张伟看他。
“张鸣叔在部队摔跤，是训练。你在院里瞎跑撞门槛，那叫缺心眼。”
王莉莉差点笑出声。
徐慧兰也笑。
“说得对。”
张武蔫了。
“我以后看路。”
张文在旁边补刀：
“可以先写一张跑步路线表。”
“哥，你饶了我吧。”
饭后，王莉莉去收拾东西。
她带的不多，两个孩子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她整理的英文安全提示草稿。
张伟看见她把文件单独放进袋子，问：
“这个和衣服分开放？”
“嗯。”王莉莉说道，
“工作材料不能和孩子衣物混放。到了家属楼先放柜子里，明早带去单位走函件。”
张伟看着她，忽然说道：
“莉莉，辛苦了。”
王莉莉手一顿。
“今天怎么老说这个？”
“因为爸说得对。”
王莉莉抬头看他。
“我爸心疼我，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不习惯我也跟着你忙。”
“我知道。”张伟说道，
“但这次他说得对。我不能让你总在后面替我补。”
王莉莉笑了笑。
“夫妻过日子，哪有什么前面后面。你在外头挡风，我在家里补窗户，都一样。”
张伟心口一热。
外头几个大院年轻人还没散。
他们看见张伟抱着张武出来，王莉莉牵着张文，司机老马帮着拿行李，顿时又压低声音议论。
“这就是张伟两个儿子？”
“大的像读书人，小的像小炮仗。”
“王莉莉也真镇定，坐伏尔加跟坐公交似的。”
“人家是干部家庭出身，见过世面。”
“不是见世面，是懂规矩。你没看刚才进门先问手续？”
王莉莉听见一点，也没回头。
张伟把行李放好，正准备上车，王进升却把他叫到一边。
“张伟。”
“爸？”
王进升看了一眼门岗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假装聊天的年轻人，声音压低。
“有件事，我觉得得提醒你。”
张伟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
“您说。”
王进升说道：
“这两天，有人通过熟人打听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事。话问得很绕，不直接问技术，问的是你最近是不是常去清华、是不是坐厂车、家属住哪、孩子在哪边住。”
张伟眼神一下冷了。
“谁？”
“还不清楚。”王进升说道，
“不是我们大院里的人，是外头绕进来的。问话的人说是做机电配套的，想了解第一创汇机械厂后续招不招协作单位。”
张伟没有立刻接话。
这就不是普通好奇了。
问厂里，还问家属行程。
对方摸的不是项目一条线，是围着人来摸。
王进升继续说道：
“我没多说，只说不清楚。门岗那边我也提醒了。但你得让保卫处知道。你现在护的不只是厂里的项目，还有莉莉和孩子。”
这句话像一块冷铁，压到了张伟心口。
他刚刚任研究处副司长，外头盯得更紧了。
电饭锅说明书被挑刺，电烤箱安全框架被提前盯上，材料留样刚开始建档，现在连家属行程都有人绕着打听。
这不是一件事。
这是几只手同时伸过来。
张伟点头。
“爸，您提醒得很及时。我今晚就联系保卫处。”
王进升拍了拍他肩膀。
“我不是吓你。你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我当了这么多年机关干部，知道一个理，越是有人绕着问，就越不能当闲话。”
“我明白。”
王莉莉已经坐进车里，看见父亲和张伟神色都不对，心里也猜到不是小事。
等张伟上车，她没有立刻问。
车子驶出大院，门岗再次登记放行。
张武靠在座椅上，兴奋劲还没过。
“爸，这车比自行车快多了！”
张文却看出气氛不对，轻轻拉了弟弟一下。
“别吵。”
王莉莉这才低声问：
“爸跟你说什么了？”
张伟看着前方。
“有人打听第一创汇机械厂和家属行程。”
王莉莉的脸色一下变了。
但她没有慌。
“问到我家这边了？”
“绕着问，爸没说。”
王莉莉沉默片刻。
“那保密线要加一道。国子监、王家、九十五号院、家属楼，都要提醒。张文张武也要知道，不能随便跟人说你去哪、坐什么车、什么时候回家。”
张伟点头。
“回去后，我联系赵科长。明早回厂，质量反击会照开，保密线也一起布置。”
车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
司机老马握着方向盘，没有多问，只在路口轻声提醒了一句。
张伟坐在后排，手指压着文件袋的边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护住的不只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出口信誉，不只是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这些国家项目。
外头那些人不一定敢直接冲项目下手。
可他们会绕着问。
会从家属、行程、孩子、协作厂这些缝里伸手。
车子驶向家属楼，远处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灯还亮着。
张伟低声说道：
“从明天开始，质量标准和保密标准一起立。”
王莉莉看向他。
“嗯。”
张伟没有再说话。
任命后的荣耀，家里的温情，大院旁观者的震动，都在这一刻被夜色吞下去。
真正逼近的，是看不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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