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家属楼，还带着刚起锅的烟火气。
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铝锅，锅盖边冒着白汽，白菜汤的味道混着窝头香，钻进屋里。
王莉莉正把张文、张武的小衣服一件件叠进柜子。
她叠得很快，领口、袖口、裤腿，全都压得齐整。旁边的桌上，还放着昨晚改到半夜的英文安全提示草稿。
张文坐在桌边抄写观察记录。
“电饭锅外壳触摸时有热感，不能让幼儿靠近。”
他写一行，停一下，又把“幼儿”两个字圈出来，认真得像在抄部委文件。
张武蹲在门口系鞋带。
系了半天，越系越乱。
他急得眉毛都拧起来。
“这鞋带也跟我作对！”
刘桂兰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小袋窝头，听见这话，立刻瞪眼。
“鞋带跟你作对？你咋不说门槛也跟你作对？成天跑得跟小炮仗似的，裤子还没缝好，又想把鞋跑散架？”
张武抬头，理直气壮。
“奶，我这是锻炼。”
“你那叫瞎蹦跶。”
张文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
“正规锻炼需要路线、时间和强度记录。”
张武翻了个白眼。
“哥，你能不能别啥都记录？我上厕所是不是也得写个表？”
刘桂兰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嘴咋这么欠？跟谁学的？”
王莉莉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收住。
她把衣服放好，转身看向两个孩子。
“张文，张武，今天放学后先跟奶奶回家属楼。不许在院里乱说爸爸去哪儿，也不许跟别人讲爸爸坐什么车、开什么会、什么时候回来。”
张武眨眨眼。
“妈，我知道。别人问，就说不知道。”
张文把笔放下，认真接上：
“不知道，不清楚，不方便说。”
刘桂兰听得直点头。
“对，就这三句。谁问都这三句。谁要是说你爸坏话激你们，你俩也别上当。那帮缺德玩意儿就是想套话。”
王莉莉看了刘桂兰一眼。
“妈，说得对，就是当着孩子少说缺德玩意儿。”
刘桂兰哼了一声。
“行，那我换个文气点的。心眼子长歪的人。”
张伟从里屋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脸上多了点笑。
他昨晚回来得晚。
研究处副司长的任命文件还没来得及和家里多说几句，外贸部关于说明书整改的急件就压了过来。
一夜里，他和王莉莉把出口电热产品安全说明框架又顺了一遍。
这些过去容易被当成“附件”的东西，现在全被张伟写进了出口产品质量体系。
说明书不再是几张纸。
它是产品的一部分。
也是第一创汇机械厂对外说话的底气。
王莉莉把他的文件包递过来，没有问“今天几点回来”，而是先问：
“今天用车手续办了吗？”
张伟点头。
“厂办昨晚登记了。上午先去一机部开会，之后可能去外贸部。车由厂里统一调度，老马开。我不碰方向盘。”
王莉莉这才点头。
“任命刚下来，别人盯的不只是产品，也会盯你怎么用车、怎么讲话、怎么见人。手续越清楚，别人越没空子钻。”
刘桂兰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这些人吃饱了撑的？人家干国家的活，还盯人家坐车？”
王莉莉轻声道：
“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清楚。”
刘桂兰嘴上不服，手上却把窝头塞进张伟包里。
“账清楚，饭也得吃。你现在当了副司，妈也不懂啥副司不副司。反正你要是饿出毛病，我照样骂。”
张伟接过窝头。
“知道。”
张武凑过来，仰着头问：
“爸，副司长是不是比技术总工还厉害？”
张伟蹲下来，替他把鞋带重新系好。
“厉害不厉害，不看名字，看能不能把事做好。你以后别光记头衔，记住一件事，手里的活别糊弄。”
张武似懂非懂。
“那我今天跑步不糊弄。”
张伟把鞋带打了个结。
“先别摔。”
屋里又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司机老马站在门口。
“张副司长，车准备好了。一机部那边电话催得急，说外贸部、外交部、轻工部、冶金部的人已经到了。”
张伟眉头一动。
这么早？
他看了王莉莉一眼。
王莉莉也意识到事情不小，把文件包扣紧递给他。
“去吧。家里这头我看着。”
张伟点头。
“晚上如果回来晚，别等我。”
刘桂兰立刻说：
“少废话，谁等你了？锅里给你留口热汤，爱喝不喝。”
张伟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一机部会议室里，气氛比张伟预想的还要压人。
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会议桌边缘，像一条冷白的线。
林向东坐在主位，眼底发青，面前的茶缸已经见底。
外贸部陈司长也到了，手边摆着几份电报、照片和翻译件。
轻工部何远平低头看配套件清单，钢笔在纸边一下一下点着。
冶金部马代表身上还带着钢厂那股硬气，手里捏着第三轧钢厂材料留样初报。
外交部派来的是一位参赞，名叫沈守成，四十多岁，瘦高，戴着眼镜，说话不多，眼神却像刀尖一样利。
国家质检组宋科长也在，面前摆着一份复测摘要，红蓝铅笔交叉放在纸上。
张伟进门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没有寒暄，没有恭喜。
那些目光里只有一件事。
出问题了，或者说，大事来了。
张伟没有客套，先坐到列席位置。
林向东开门见山。
“张伟同志，今天让你列席，是因为你是出口型小型电烤箱项目技术负责人，也是出口电热产品安全说明框架牵头人。”
张伟点头。
“明白。”
陈司长把一组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是黑白的，清晰度一般，却能看出场景。
第一张，是毛熊家庭厨房里，一台华夏样机摆在桌上。桌布是碎花的，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
第二张，是几片烤过的黑面包，表面颜色深浅有差，但没有焦成一团。
第三张，是烤肉和土豆片，土豆边缘有一圈微焦。
第四张，几个毛熊技术人员围着电烤箱拆看外壳，旁边摊着测试记录。
会议室里几个人下意识往前倾。
一台第一创汇机械厂刚做出来的样机，就这样摆在异国厨房里。
这感觉很奇怪。
像是自家车间里那个带着毛刺的孩子，突然站到了外宾面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
陈司长语速很快。
“情况有变化。我们原本把电烤箱样机送过去，是作为例行技术展示和生活场景试用，不是正式报价样机。毛熊方面开始也只是按流程测试，结果反馈比预想强烈。”
何远平接话：
“他们主要测试了黑面包片、土豆、烤肉，还试了加热腌牛肉。反馈说升温速度不算最快，外观也不是最精致，但耐用、好操作，适合他们家庭厨房和部分集体宿舍场景。”
冶金部马代表哼了一声。
“外观不精致倒是实话。第一创汇机械厂那壳子，谈不上漂亮。”
张伟没有反驳。
“第一代样机确实外观普通。现在重点是使用安全、温控一致性、材料寿命和批量制造能力。外观改良可以放到第二阶段。”
陈司长点头。
“毛熊方面也没嫌弃这个。他们看重的是实用。黑面包烤得均匀，腌牛肉加热不焦，土豆片边缘有焦香但不糊。这些生活场景，比我们桌上讲十页材料都管用。”
沈守成参赞这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的笔尖都停了一下。
“外交口收到的反馈是，毛熊方面认为这类小型家用电热设备，可能纳入后续贸易安排。不是单纯采购商品，还可能作为部分订单纳入以货抵账谈判框架。”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话分量太重。
不是一台样机讨人喜欢。
也不是一个厂多卖点产品。
而是电烤箱可能从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产品线，正式变成国家对外贸易谈判里的筹码。
林向东看向陈司长。
“他们提了数量？”
陈司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他皱了下眉，又把茶缸放回去。
“目前是采购意向和首批订单框架建议。毛熊方面口头提出，首批可以考虑三万台左右的意向规模，分阶段交付。具体数量、价格、规格、付款方式，以及是否纳入部分以货抵账谈判，还要正式磋商。”
三万台。
这三个字落在桌上，像砸下一块铁。
会议室里没人欢呼。
也没人拍桌子说好。
所有人第一反应，不是喜，而是沉。
三万台意向，听着热闹。
背后是产能、材料、配套、质检、说明书、包装、运输、售后、备件、报价、国际竞争。
任何一环出丑，都能从喜事变事故。
林向东没有急着高兴，而是看向张伟。
“张伟，你先说技术上能不能吃下。”
张伟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给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几个干部眼皮一跳。
“不能一口答应三万台。”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皱眉。
陈司长却没说话，只盯着张伟。
张伟继续说道：
“现在电烤箱只完成阶段样机测试和少量生活场景试用。材料留样和热循环测试刚跑通第一轮，温控复位一致性还在跟踪，外壳温升控制可接受，但仍有优化空间。三万台意向可以谈，但必须分阶段。”
沈守成问：
“具体怎么分？”
张伟把面前的纸转过来，用钢笔在空白处划了三道横线。
“第一阶段，试销验证批。数量不能大，用于不同地区家庭厨房和部分单位场景，重点收集黑面包、烤肉、土豆、再加热等实际反馈。”
“第二阶段，小批量供货。前提是材料热循环、绝缘耐压、温控复位、说明书安全提示全部通过复核。”
“第三阶段，扩大供货。必须等生产线改造完成，第三轧钢厂材料供应跟得上，轻工部配套件批次一致，国家质检组完成出口安全抽检框架。”
陈司长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话我爱听。我就怕你一听三万台，脑子一热，开口说能。”
张伟说道：
“大订单是好事，但没验证完的大订单，是雷。”
马代表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话对！材料还没完全跑明白，谁敢拍胸口说三万台，谁就是拿钢厂和第一创汇机械厂一起填坑。”
何远平也说道：
“轻工部这边电热管、门封、绝缘件能协调，但要扩到三万台意向规模，必须先摸产能。现在不能乱开口。”
宋科长推了推眼镜。
“国家质检组这边也一样。出口安全复核不做完，谁也别想让我签背书。”
会议室里的气氛这才从那三个字带来的冲击里慢慢缓过来。
林向东点头，看向各部门。
“那就按分工说。”
陈司长第一个开口。
“外贸部负责报价方案。报价不能狮子大开口，也不能因为以货抵账谈判就压得太低。要分基础耐用版、改良包装版和后续外观改良版。成本核算、运输、备件包、售后换件，都要列进去。”
何远平接着道：
“轻工部负责电热管、门封材料、旋钮、托盘、绝缘件配套。我们可以先组织三家配套厂做试制能力摸底，但正式供货必须等测试结果。”
马代表说道：
“冶金部负责第三轧钢厂材料测试、留样建档和后续表面处理协作。钢板这块能支援，但要明确箱体外壳、内壁、门框不同材料要求，别一张图纸扔过来，全让钢厂猜。”
宋科长说道：
“国家质检组负责出口安全复核。重点是绝缘耐压、外壳温升、温控复位、连续工作、误操作提示与说明书一致性。说明书写得再漂亮，产品本身不过关，不予背书。”
沈守成参赞说道：
“外交部负责谈判口径。尤其是对方提出见张伟同志一事，要提前划清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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