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抬头。
“毛熊方面要见我？”
陈司长点头。
“对。他们点名想见你。理由是希望和项目技术负责人交流，了解电烤箱设计思路、控温结构和生产准备情况。”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拧了一下。
机会很大。
风险也很大。
外方点名要见张伟，说明他们对产品是真有兴趣，也说明张伟这个技术负责人已经进入外方视野。
可外宾热情交流，往往也是套技术细节的好机会。
林向东当即沉声道：
“能讲产品，不能讲底牌。”
沈守成也看向张伟。
“张伟同志，外宾如果表达欣赏，你要压住节奏。可以讲产品定位、安全标准、使用场景、质量控制流程；不能讲核心温控结构参数、生产工艺细节、材料内部批号、协作厂真实能力。”
张伟点头。
“明白。”
陈司长补充：
“他们可能会问产能、成本、交付周期。你不能直接报死数字。产能由外贸部和一机部统一口径，成本由外贸报价组统一测算，交付由第一创汇机械厂和配套厂共同确认。”
“可以。”
林向东看着张伟。
“这次不是普通技术交流，是外贸谈判前置。你既是技术负责人，也是被外方盯上的人。说话要留余地，不能被热情带走。”
张伟说道：
“我只讲已公开测试和已批准口径。”
沈守成满意地点头。
“很好。下一步，我会安排一次谈判口径提醒。你妻子王莉莉同志有外事文字经验，已通过正式协助函参与非涉密英文说明书工作。准备会见预案时，可以让她帮你从外宾问话习惯上做预案。”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
陈司长把另一份材料推出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
“还有脚盆鸡商社。”
林向东看向他。
“又有动作？”
“他们已经盯上第一创汇机械厂了。”
陈司长把材料翻开，里面夹着几份东南亚渠道反馈。
“东南亚那边抹黑电饭锅说明书不醒目，现在又开始放风，说华夏电烤箱如果出口，可能存在标准不统一、材料供应不连续、售后不透明的问题。毛熊订单意向一旦传出去，他们只会更凶。”
何远平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鼻子真灵。”
马代表冷笑。
“他们不是鼻子灵，是一直盯着。”
张伟问：
“消息会不会已经外泄？”
沈守成说道：
“目前毛熊意向还在内部沟通阶段，但样机试用消息不可能完全封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统一口径。对外不说三万台，不说以货抵账具体比例，不说内部产能，只说双方正在就家用电热设备贸易合作进行技术沟通。”
陈司长点头。
“外贸部也是这个意见。”
林向东拍板。
“形成会议纪要。”
他说话的时候，秘书小韩已经翻开记录本，笔尖飞快移动。
林向东逐条分派：
“一机部：张伟牵头，三日内提交电烤箱技术说明、阶段测试报告摘要、产能分阶段方案。”
“外贸部：陈司长负责报价草案和市场区分方案。”
“外交部：沈守成同志负责会见口径和外宾问答边界。”
“轻工部：何远平负责配套件产能摸底。”
“冶金部：马代表负责钢材测试进度和材料留样报告。”
“国家质检组：宋科长负责出口安全说明与质检背书框架。”
说完，他看向张伟。
“张伟同志，电烤箱现在已经不是厂里一个新产品了。它是国家级创汇筹码。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张伟坐直。
“我服从安排。”
林向东语气放缓一点。
“别光服从，也要守住边界。产品要往外推，底牌不能往外送。该让外方放心的，要讲清；该保密的，半个字不能多。”
“是。”
会散时，已经快中午。
张伟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陈司长追了出来。
“张伟，先别走。”
张伟停下。
陈司长把一份外贸报价草案塞给他。
“你先看看版本差异。基础耐用版、改良包装版、后续外观改良版，技术上怎么区分，必须给我写明白。不然外贸谈价格就是空喊。”
张伟接过。
“今晚之前给你第一版。”
陈司长盯着他。
“还有，别小看毛熊方面的会见。他们人豪爽，茶桌上、样机旁边、合影前后，都可能问。你别被一句‘华夏朋友真了不起’哄得多说两句。”
张伟笑了一下。
“陈司长，我不喝酒谈技术。”
陈司长也笑了。
“好，记住这句话。”
下午，张伟回到第一创汇机械厂。
厂里已经收到一机部通知。
周厂长、郑国梁、郑怀民、陆国平、清华学生赵衡等人都在小会议室等着。
屋里烟味、茶味、机油味混在一起，桌上摊着电烤箱样机进度表，旁边还有几张没来得及收的返修单。
张伟把会议精神说完，屋里先是静了几秒。
随后郑国梁爆了句粗口。
“三万台意向？毛熊这胃口是真他娘的大。”
周厂长看他一眼。
“注意，是采购意向和首批订单框架建议，不是落地订单。”
郑国梁摆手。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三万台，咱们现在要是敢一口吃，肚皮能撑炸。”
郑怀民冷哼。
“撑炸之前，我先把你脑袋敲醒。电烤箱温控复位还在跟踪，门封材料也没完全定，谈三万台还早。”
赵衡坐在角落，喉咙有些发干。
几天前，他们还在为能参与材料留样激动。
今天，电烤箱突然变成毛熊采购意向，甚至可能纳入以货抵账谈判。
这跨度太大。
大到让人不敢乱高兴。
张伟看向清华学生。
“你们别被数量吓住，也别被数量冲昏头脑。你们接下来的任务不是幻想三万台，而是把说明书、安全提示、材料留样、测试记录整理清楚。大订单，最终落在一张张小表格上。”
赵衡立刻点头。
“明白。”
郑国梁在旁边补一句。
“谁要是把编号写错，三万台跟你没关系，三十遍检讨跟你有关系。”
学生们立刻把腰背坐直。
会议开完，张伟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去了电烤箱测试间。
那台样机还摆在测试台上。
外壳不算漂亮，门把手甚至有点笨，观察窗边缘还能看到手工修整过的痕迹。
可它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郑国梁骂成“破玩意儿”的东西了。
它背后站着第三轧钢厂的材料、轻工部的配套、外贸部的报价、外交部的谈判、国家质检组的背书，还有第一创汇机械厂未来几年的产品线。
陆国平站在旁边，低声说：
“张总工，现在是不是能叫第三件创汇神器了？”
张伟看了他一眼。
“还早。”
郑国梁这回难得没骂陆国平。
他看着样机，咧嘴笑了笑。
“早是早，但这玩意儿，真有点那个意思了。”
晚上，张伟回到家属楼。
屋里灯亮着。
王莉莉已经等在桌边。
桌上放着一份她整理好的英文说明草案，还有一张纸，写着几个外宾可能提问的方向。
张伟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猜到了。
“你知道毛熊方面要见我？”
王莉莉点头。
“单位下午收到外交部协助口径通知，我只看到了非涉密部分。”
刘桂兰在旁边给两个孩子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一顿。
“外国人还要见你？”
张武立刻兴奋。
“爸要见毛熊？”
张文纠正：
“不是熊，是毛熊方面代表。”
刘桂兰瞪了张武一眼。
“吃你的饭。”
王莉莉拉开椅子，让张伟坐下。
“我先提醒你一句。外宾夸你的时候，最容易套话。”
张伟点头。
“陈司长也这么说。”
王莉莉继续说道：
“越热情，越要把话说在批准范围内。你可以讲使用场景，讲质量流程，讲安全说明，讲测试阶段。不要讲核心参数，不要讲具体产能底数，不要讲协作厂真实上限，也不要被他们带到成本结构里去。”
张伟看着她。
“王同志，这是给我开外交课？”
王莉莉笑了笑。
“免费授课，不收学费。”
刘桂兰听得直皱眉。
“你们俩说这些，我听着头疼。反正一句话，能说的说，不能说的闭嘴。谁夸你，你也别脑子一热。”
张伟认真点头。
“妈，这话最管用。”
刘桂兰这才满意。
张武突然问：
“爸，那外国人要是说你真厉害，你咋说？”
张伟想了想。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厉害，是华夏工人、华夏工程师和各个厂一起做出来的。”
张文点头。
“这样既谦虚，也不泄密。”
张武叹了口气。
“你们大人说话真费劲。”
屋里人都笑了。
笑完，张伟拿起王莉莉整理的问答预案。
越看，他脸色越认真。
因为王莉莉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外宾提出见技术负责人，既是认可，也是试探。
真正危险的问题，往往包在最友好的语气里。
张伟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缓缓点头。
“明天开始，技术说明、外贸报价、质检报告和谈判口径一起准备。”
王莉莉说道：
“还有家属行程。毛熊订单意向一旦传开，脚盆鸡商社会更急。东南亚市场那边的抹黑，只会更凶。”
张伟合上文件。
“我知道。”
他看向窗外。
第一创汇机械厂方向，还有微弱灯光。
电烤箱从图纸走到样机，再从样机走到毛熊厨房。
黑面包、烤肉、腌牛肉，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把一台华夏造的小型电热设备，推上了外贸谈判桌。
机会很大，风险更大。
张伟低声说道：
“产品能走出去，标准和人都不能被人摸穿。”
王莉莉没有说话，只把热水推到他手边。
这一夜，家里很安静。
可张伟知道，下一场硬仗已经不是车间里的热循环测试。
而是技术说明、外贸报价、质检报告和外交谈判口径，一起上桌。
电烤箱，正式成了国家级创汇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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