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家属楼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噼啪声。
小铝锅坐在煤炉上，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王莉莉把两个孩子的铅笔盒塞进书包，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确认扣牢后才抬头。
“今天谁来问爸爸的事，都怎么回答？”
张文已经背得很熟。
“不知道，不清楚，不方便说。”
张武本来还想问一句“是不是毛熊要来”，话刚到嘴边，张文的胳膊已经碰了他一下。
“别问。”
张武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我又不出去说。”
王莉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训人，只把书包提到张武面前。
“在家里少问，出去才不会顺嘴。你爸现在接触的事，不是普通厂务。你们记住，别人问他去哪、开什么会、厂里做什么，哪怕对方笑得再和气，也只能说那三句。”
张武抓住书包带，嘴角往下一耷拉。
“我现在觉得，不知道这三个字，比数学题还难。”
刘桂兰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布袋窝头。冷风跟着她钻进屋，吹得门边报纸轻轻一掀。
“难也得会。嘴上少一句，家里少一桩事。你爸现在是啥副处不副处，我听不明白，我就知道外头有人盯着他，你们俩不能给人递话把子。”
张武抬头问：
“奶，什么叫递话把子？”
刘桂兰把窝头塞进张伟的文件包边袋。
“就是你多说一句，坏心眼的人就能顺着那句话往下扒。”
张文低头想了想，认真说道：
“像顺着线头拆毛衣。”
“对。”刘桂兰一拍手，
“你哥这比方像话。”
张武不服。
“我也会比方。”
“你先把鞋穿对。”
刘桂兰往下一指。
张武低头一看，左右脚果然套反了，耳朵一下红了。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他赶紧坐到门槛上换鞋，嘴里还在替自己找补。
“我这是刚才想事情，没顾上看。”
张伟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桌上的《外宾可能提问方向》被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已经起了毛。
王莉莉写在最
外宾的赞赏，往往不是谈话结束，而是试探开始。
王莉莉把文件包递给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问答提醒再带一份。临场气氛一热，人容易说快。说快了，边界就容易破。”
张伟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三行字。
感谢认可，但产品仍按阶段验证推进。
可以介绍质量流程，具体工艺参数不在本次交流范围内。
交付能力由双方根据测试、配套和商务条件逐步确认。
张伟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记住了。”
王莉莉替他把衣领往里压了压。
“还有一句。”
“你说。”
“外交接待不是技术交底。”
张伟看着她，停了两秒。
“这句话，比文件上的红章还管用。”
刘桂兰听得直皱眉。
“你们这工作真费脑子。人家来看看烤箱，还得防着人家把锅底都问走？”
张伟接过她塞来的窝头。
“妈，问锅底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高兴过头，把不该说的也说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司机老马站在门口，帽檐上还沾着一点白霜。
“张司长，车到了。一机部刚来电话，外贸部、外交部、轻工部、冶金部的人已经进会议室了。”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表。
比通知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事情比昨天电报上写的更急。
他把文件包扣好，摸了摸张文的头，又在张武肩膀上轻拍一下。
“记住妈妈的话。”
张武这回没贫嘴，点得很用力。
“别人问，我就说不知道。”
张文补充：
“还有不清楚、不方便说。”
张伟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一机部会议室的窗帘只拉开一半。
冬日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白线。桌上摊着电烤箱试用照片、来函摘译、报价草案、配套能力表和质检复测摘要。几只搪瓷茶缸摆在手边，却没人顾得上喝。
林向东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张司长在他左手边，眉头始终没有展开。
外贸部陈司长翻着毛熊方面来函，纸页被他捏得起了弯。轻工部何远平低头看配套件清单，钢笔尖一下下点在“门封材料”四个字上。冶金部马代表把第三轧钢厂的材料初报压在掌下，脸色比窗外还冷。
外交部这次来的是严秉文参赞。
他五十岁上下，脸瘦，眼窝深，坐下后一直没说话。直到张伟进门，他才抬起眼，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国家质检组宋科长把红蓝铅笔并排放在复测摘要上，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半点松动。
张伟刚坐下，林向东便把那支烟放到桌上。
“今天不讲套话。”
他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的翻纸声却全停了。
“毛熊方面正式提出，希望代表团进入第一创汇机械厂参观，并点名和张伟同志当面交流。要看电烤箱样机，要看生产准备，要问质量控制，还希望了解后续交付能力。”
陈司长紧接着把来函摘译往前一推。
“他们的语气很热情。黑面包、烤肉、腌牛肉、土豆，几种家庭场景都试了。样机外观不算漂亮，升温速度也不是最快，可操作简单，经得住连续使用。他们认为适合毛熊和东欧家庭厨房，也适合部分集体宿舍和小型单位厨房。”
何远平的钢笔停在纸上。
“看厂可以，先把‘看什么’定死。轻工部几家配套厂还在摸能力，电热管、门封、绝缘件没有全部完成批次验证。外宾进来转一圈，要是觉得我们已经能放量，谈判桌上就会逼交期。”
马代表立刻接话。
“材料口更不能乱说。第三轧钢厂样板留样才建起第一批档案，表面处理协作点还没全部定。谁要是当着外宾把材料来源、批号、供货上限说出去，回头人家拿着这些数字压价，谁负责？”
宋科长抬起头。
“还有一点，必须写进接待方案。阶段样机通过，不等于批量产品通过。国家质检组只对已经做完的项目负责，谁也不许把‘阶段通过’说成‘全面成熟’。”
陈司长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各位担心什么。可外贸口也有难处。毛熊方面第一次主动提出进厂，又点名见技术负责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让看，对方会怀疑我们没有准备。三万台意向不是菜市场买白菜，这个窗口错过了，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没人敢保证。”
严秉文直到这时才开口。
“机会不能推，底线不能丢。”
七个字，让会议室里刚冒起来的火气突然一顿。
他转向张伟。
“你是技术负责人。第一创汇机械厂能不能接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来函摘译重新翻到第二页。毛熊方面写得很客气：希望参观生产准备情况，希望了解控温原理，希望和中方技术人员交换意见。
每一句都像在表达诚意。
也每一句都留着往深处追问的口子。
张伟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一台不起眼的电烤箱，摆在异国厨房里，旁边是切开的黑面包和装土豆的盘子。它已经跨过了车间门槛，可它背后的温控结构、材料批号、配套能力和成本账，还不能一起跨出去。
他合上文件。
“可以接待。”
陈司长刚要开口，张伟又补了一句。
“但厂里要先划三道红线。”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厂区简图，铺在桌面中央。钢笔在图上落下第一道圈。
“核心温控实验室，不开放。”
第二道圈，落在材料楼。
“材料试验室，不开放。”
第三道圈，落在生产办公区后侧。
“图纸资料室，不开放。”
笔尖停住。
“温控结构参数、材料内部批号、协作厂真实上限、生产成本构成、工艺图纸，这五类内容，不进入外宾问答。”
马代表肩膀往后一靠，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这三道门封住，我同意他们进厂。”
何远平也把钢笔放下。
“轻工部配套厂名单和供货上限，也不能直接给。”
陈司长盯着厂区简图。
“只说不能看还不够。外宾进厂，总得让人家看到东西。”
“所以接待分三层。”
张伟把简图翻到背面，写下三个区域。
“第一层，样品展示区。电饭锅、新型电热炉具、电烤箱全部摆出来。可以演示黑面包、土豆、烤肉加热，也可以展示包装、说明书、安全提示和备件包。”
“第二层，非核心装配区。让外宾看普通装配、包装和质检记录流转。重点展示批次编号、出厂抽检、留样登记和警示卡放置，但不展示核心参数。”
“第三层，会议交流区。所有问题先由外交口翻译，由外贸口记录，再交指定人员回答。现场不允许谁兴奋了就抢着插话。”
张司长问：
“外宾坚持看完整生产流程呢？”
“给他们看展示样机拆解。”
张伟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
“提前准备一台专用展示样机。去掉内部批号和工艺标识，遮住核心部件结构，只展示外壳、门封、托盘、插头适配、安全隔离和用户可维护部位。”
宋科长扶了扶眼镜。
“这不是弄一台假的糊弄人？”
“不是。”
张伟迎着他的目光。
“展示的部件必须和真实产品一致，展示的数据必须来自已完成的测试。我们只是把不属于本次交流范围的内容拿掉，不编数据，也不做假结构。”
宋科长看了他几秒，点头。
“这句话写进方案。展示可以设边界，结论不能掺水。”
严秉文眼里多了几分认可。
“张伟同志，你这个思路有外事意识。外宾接待不是把仓库大门一开，让人随便看；也不是把人请来喝杯茶，什么都不谈。该展示的要让人看明白，不该越过的，一步也不能让。”
张伟说道：
“我只是不想把产品展示办成技术交底。”
陈司长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手指压着来函，眉间沟壑更深。
“还有商务问题。毛熊方面可能会借着热情压价，也可能现场追问产能、交期和成本。我们姿态太硬，容易把气氛弄僵；说得太满，又会被人拿住。”
张伟说道：
“技术说明准备两版。”
“公开版，用于外宾接待。只讲产品定位、使用场景、质量流程、已完成测试、安全说明和售后备件。”
“内部版，只在一机部、外贸部、质检组和相关协作部门之间流转。里面写材料测试进度、温控复位跟踪、配套风险和分阶段产能方案。”
张司长问：
“谁来审核？”
“公开版由外交部审口径，外贸部审商务表达，一机部定技术边界，国家质检组审安全表述。内部版由一机部牵头，相关部门各自确认本口数据。”
林向东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把桌上的烟往旁边推了推。
“这个框架可以。”
陈司长仍旧皱着眉。
“脚盆鸡商社那边也得算进去。东南亚市场刚有人拿电饭锅说明书做文章，毛熊方面一旦表现出采购兴趣，他们一定会说我们靠的是政治订单，不是产品质量。还会放大粗制滥造、售后不明、材料不连续这些话。”
严秉文把一份境外舆情摘录推到桌面。
“外交口已经收到类似风声。对方未必知道三万台这个数字，但一定知道样机反馈不错。”
何远平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眼睛就贴在咱们厂门上了。”
马代表冷笑。
“他们不是现在才看，是一直没挪开。”
宋科长敲了敲复测摘要。
“那就让他们看记录。外头说粗制滥造，我们拿批次编号；说材料有问题，我们拿留样；说安全没依据，我们拿绝缘耐压、外壳温升和连续工作测试。公开摘要我可以做，但只列测试项目和结论，不列内部参数。”
张伟接过话。
“清华学生可以参与公开材料整理。”
林向东抬眼。
“他们刚进厂，合适吗？”
“正因为刚进厂，才要让他们学。”
张伟的手指压在那张厂区简图上。
“技术干部不是只会写公式。还要知道，哪一个数字写出去会变成别人压价的刀，哪一句话说出去会暴露生产底数。他们只接触公开测试和流程说明，核心文件不碰。”
张司长点了点头。
“这也算一次课。”
会议说到这里，本来已经有了轮廓，可真正的争执才刚开始。
陈司长要把接待做得热一些，让毛熊方面看到诚意。
马代表坚持材料楼周边都不能靠近，连通道也要绕开。
何远平担心配套能力被外方摸透，主张所有供货问题只说“正在协调”。
宋科长则不许任何人用“成熟产品”四个字。
几句话一来一回，声音越来越高。
陈司长终于把手掌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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