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懂保密!可外贸谈判不是把人请来喝白水。对方要下订单,总得让人看到我们有能力做。什么都藏起来,谁敢把三万台写进合同?”
马代表也站起半个身子。
“什么都让看,合同还没写,底裤先交了!外方拿到材料参数和供货上限,转头就能把价格往下压。到时候钢厂亏的料、工人熬的夜,谁补?”
何远平也沉下脸。
“配套厂不是变戏法。你今天说三万台,明天说五万台,电热管、门封、绝缘件从哪儿冒出来?说得痛快,交不出货,最后砸的是国家信用。”
屋里一下乱了。
钢笔滚到桌边,茶缸盖被震得轻响。小韩坐在角落,手里的记录笔都不知道该先记谁的话。
林向东没有立刻制止。
他让几方把火都吐出来,直到声音低了,才看向张伟。
“你听了半天。说一句能让各边都往前走的话。”
张伟把笔放下。
“接待的关键,不是让外宾看多少,而是让他们看见什么。”
屋里的人重新把目光转向他。
“我们不展示核心参数,也不展示完整工艺,但要让他们看见四种能力。”
“第一,理解用户的能力。让他们亲眼看黑面包、土豆、烤肉和腌牛肉的加热效果,说明我们不是把华夏人的使用习惯硬塞给别人。”
“第二,控制质量的能力。让他们看批次编号、出厂抽检、安全说明、备件包和返修追溯,证明华夏货不是碰运气。”
“第三,建立体系的能力。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都纳入统一安全说明框架。我们卖的不是三件孤零零的产品,而是一套能延续的出口电热产品体系。”
“第四,持续改进的能力。坦白告诉他们,电烤箱还处在小批量验证前阶段,门封、托盘、外观和包装仍会根据试用反馈调整。”
张伟停了一下,目光从陈司长看到马代表,又落到宋科长面前那份复测摘要上。
“这四件事足够表达诚意,也不会把底牌送出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司长最先坐回椅子。
他拿起钢笔,在来函旁写了两行字。
“这个说法,外贸口能用。”
严秉文点头。
“外交部也能据此设计问答。我们不喊‘什么都成熟’,而是告诉对方,我们知道问题在哪里,也知道如何按阶段推进。这样的表达更可信。”
宋科长把红蓝铅笔重新摆齐。
“只要不越过测试结论,质检组没有意见。”
马代表重新坐下。
“材料参数不出门,我同意。”
何远平也点头。
“配套能力按阶段说,不承诺无限供货。”
林向东这才拍板。
“接待可以办。”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压得很重。
“方案由张伟牵头,外交部审口径,一机部定技术边界,外贸部定商务问答,质检组审安全表述,轻工部和冶金部各自守住配套、材料边界。现场谁越线,谁负责。”
他抬手,在厂区简图的三处禁区上各点一下。
“这不是普通参观。”
“这是技术保卫战。”
会议散时,已经过了饭点。
张伟没有去食堂,拿着刘桂兰塞进包里的窝头,在车上咬了两口,便让老马直接开往第一创汇机械厂。
小会议室里,周厂长、郑国梁、郑怀民、陆国平和几名清华学生早已等着。
桌上还摆着刚送来的午饭,没人动筷子。
张伟把接待方案说完,郑国梁的第一反应就是把饭盒盖扣上。
“毛熊代表团真要进厂?”
“进展示区、非核心装配区和会议区。”
“温控实验室呢?”
“不开放。”
“材料楼呢?”
“不开放。”
“图纸室呢?”
“不开放。”
郑国梁肩膀一松,重新把饭盒盖掀开。
“那我能吃下这口饭了。”
周厂长没笑。
“样品展示区放哪?”
“原成品展示间改。”张伟摊开厂区图,
“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分三面摆。包装线开放一段,非核心装配开放一段。生产不能为了接待停下来,也不能临时找人假装忙。”
郑国梁一拍桌子。
“对!谁敢把车间擦得像结婚新房,让外宾一看就知道是演的,我先骂谁。该有铁屑有铁屑,该有返修单有返修单,但东西要归位,记录要能对上。”
郑怀民拿起厂区图,眯着眼看了半天。
“展示样机我负责拆。关键编号全去掉,核心位置加遮板。外宾能看门封、托盘、外壳和安全隔离,温控件里面那一截,谁也别想多看。”
“遮板不能做得太刻意。”张伟提醒,
“一眼看出我们藏东西,反而容易引人追问。按用户不可拆部位处理。”
郑怀民哼了一声。
“这个我懂。”
陆国平赶紧翻开记录本。
“那我负责接待记录?”
郑国梁看了他一眼。
“你先负责把字写得让外国翻译看得懂。”
陆国平脸一垮。
“郑副厂长,您今天就不能少损我一句?”
“不能。代表团没来之前,我得先把你们的毛病骂出来。”
赵衡和几名清华学生坐在后排,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张伟看向他们。
“这次你们不是看热闹。公开测试项目、用户安全提示、材料留样流程示意、包装和备件说明,由你们协助整理。”
赵衡立即坐直。
“张司长,材料写到什么程度?”
“外宾看完要明白我们怎么控制质量,但不能顺着材料摸到核心参数。”
一个女生皱着眉问:
“又要说清楚,又不能说透,这个尺度怎么拿?”
张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一张返修单。
“比如这张。”
上面写着门框右下角热循环后翘起一毫米半。
“内部记录要写到一毫米半,要写折弯半径,要写第几次热循环后出现。对外材料只需要写,门框结构已经完成多轮热循环验证,并建立返修追溯。”
他把返修单放回桌上。
“不是把事实藏起来,而是按对象决定说到哪一层。”
赵衡低头写下四个字。
技术边界。
会议结束后,准备工作立刻铺开。
展示间里,工人搬来三张长桌。
有人铺布,有人擦样机,有人核对说明书版本。
包装组把备件包一件件摆开,连备用螺丝和插头转换说明都按编号放好。
保卫处在三处禁区门外加了岗。
核心温控实验室门上贴了编号封条,材料试验室的出入登记册重新换页,图纸室所有借阅文件当天清点归柜。接待路线用白粉线划在地上,转弯处安排专人引导。
忙到下午,差点出了岔子。
一名年轻工人抱着电烤箱内胆往展示间走,郑怀民从后面扫了一眼,突然喝住。
“站住!”
那一嗓子把半条走廊都震住了。
年轻工人吓得脚下一顿,内胆边缘在怀里碰出一声脆响。
“郑工,怎么了?”
郑怀民快步走过去,手指在内胆底部一抹,抹出一行红漆编号。
材料试验批次、表面处理组别、热循环次数,全在上面。
他脸色当场变了。
“谁让你把这个往展示间送的?”
年轻工人的嘴唇白了一下。
“库房说挑个新一点的,我看这个没划痕……”
郑国梁听见动静赶过来,看到那行红字,额头上的青筋一下跳了出来。
“没划痕就能往外端?这上头写的是试验批次!外宾看不懂红字,翻译还看不懂?”
年轻工人抱着内胆,手足无措。
张伟从展示间出来,没有先骂人。
他接过内胆,先看编号,再看库房领料单。
“谁开的单?”
陆国平翻了两页记录,脸色也变了。
“我……我写的展示用内胆,没注明不能取试验件。”
走廊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郑国梁张嘴就要骂,张伟抬手拦住。
“问题不只在搬的人,也不只在写单的人。”
他看向周围几个人。
“我们口头上说了三处禁区,却没把展示物料和试验物料分开。今天是自己人发现,外宾进厂后才发现,就是事故。”
陆国平的脸涨得通红。
“张总工,我马上改。”
“不是你一个人改。”
张伟当场下令:
“从现在起,展示物料挂蓝牌,试验物料挂红牌。红牌物料不得进入接待路线。所有展示部件必须经过技术组、质检组、保卫处三方签字。没有三个人的名字,谁也不许搬。”
郑怀民把那只内胆接过去,指节在红漆编号上敲了两下。
“都看清楚。泄密不一定是有人撬门,也可能是一只看着干净的内胆。”
几名清华学生站在旁边,脸上的兴奋已经没了。
赵衡望着那行红漆字,后背冒出一层汗。
他终于明白,上午会议里那句“技术保卫战”不是官话。
危险有时不在锁着的图纸柜里。
它可能就躺在一个人随手搬起的零件上。
天黑以后,展示区的灯还亮着。
张伟沿着接待路线走了三遍。
第一遍看外宾能看到什么。
第二遍看外宾可能越过哪里。
第三遍站在翻译的位置,想每一个问题会从哪个角度抛出来。
走到温控实验室外,他停下脚步。
门上的编号封条刚贴好,保卫员站在旁边,腰背挺直。
张伟伸手按了按封条边缘。
“代表团进厂当天,这里双人值守。任何人说走错路,都先带回接待区,不允许在门口解释。”
保卫员点头。
“明白。”
晚上回到家属楼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一盘窝头,还有王莉莉整理好的《外宾问答风险提示》。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问题,旁边分别标着,可直接回答、需统一口径、不得回答。
张伟脱下外套,坐到桌边。
“你这是把他们可能问的话都堵了一遍?”
王莉莉把笔帽扣上。
“堵不完。只能先把最容易失口的地方标出来。”
张伟把白天定下的三层接待和三处禁区说了一遍,又提到那只差点送进展示间的试验内胆。
王莉莉听到红漆编号时,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就说明,光守门不够。人、物、纸,都得分开。”
“已经改了。展示物料蓝牌,试验物料红牌,三方签字后才能移动。”
王莉莉点头,拿起笔,在问答纸最上方又添了一句。
“保密不是拒绝交流,而是让每一句话、每一件物品,都停在该停的位置。”
张伟看了许久。
“明天把这句话放进接待人员培训。”
隔壁传来张武说梦话的声音。
“我不知道……不方便说……”
王莉莉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
张伟也笑出声。
刘桂兰在另一间屋里不满地喊:
“你们俩小点声,孩子睡觉都在背保密纪律了!”
屋里的气氛松了一瞬。
可张伟低头看到桌上的厂区路线图,笑意很快淡了。
毛熊代表团要看产品,要看工厂,要看华夏能不能接下三万台意向。
脚盆鸡商社在外头等着抓错。
第一创汇机械厂既要亮出本事,又不能把家底摊开。
他拿起红笔,在厂区图上的三处禁区外,各画了一道粗线。
核心温控实验室,材料试验室,图纸资料室。
三道线,像三扇关死的门。
张伟把笔盖扣上。
“该让他们看到的,一样不少。”
“该守住的,一寸不让。”
窗外,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灯亮到深夜。
毛熊代表团的车,还没开进厂门。
一场没有硝烟的技术保卫战,已经先响了第一声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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