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梁立刻意识到不对,抬手在自己嘴上轻拍一下。
“得,进屋说。”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厂长、郑怀民、陆国平、保卫科长、后勤负责人、技术科和质检组负责人都在。
赵衡几名清华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本子早已翻开。
张伟没有讲部委会议里的争执,也没提严参赞挖人的玩笑。
他把厂区图钉到黑板上,红笔一划。
“代表团可以进厂,但只能走这条线。”
白色参观路线从厂门进入,经过样板展示间、包装线一段、非核心装配区,最后进入会议室。
三处红圈,则远远避开路线。
“核心温控实验室、关键材料试验区、图纸资料室,当天加岗。”
“任何人没有授权,不得带外宾绕路。”
“现场工人不回答技术问题。听不懂的,不猜;知道的,也不能自行开口。”
郑国梁听到最后一句,立刻拍了拍桌子。
“这条最要命。”
“咱们工人实在,人家夸两句手艺好,一高兴,祖传几代都能往外说。”
周厂长横了他一眼。
“说别人之前,先管住你自己的嘴。”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
郑国梁咧了一下嘴。
“我到时候只负责瞪人,不负责说话。”
张伟看向保卫科长。
“今天夜里把路线画出来。”
“三处核心区门锁、封条、出入登记全部复核。”
“代表团到厂时,每处至少两人值守。”
保卫科长起身答道:
“今晚完成。”
周厂长问:
“样板展示间怎么布置?”
“不搭彩门,不挂大红条幅。”
张伟用笔点了点原成品展示间。
“三类产品分开摆。”
“电饭锅讲出口批次和说明书整改;电热炉具讲使用场景;电烤箱讲样机测试和后续验证。”
“包装线照常工作,不能为了外宾临时抽一群人演给他们看。”
郑国梁立刻赞同。
“对。”
“车间本来什么样,就让他们看什么样。”
“地上的铁屑可以扫,生产记录不能编。”
“谁敢为了脸面造一张假表,我让他把整本返修记录抄一遍。”
郑怀民把展示样机草图拿过去,只看了几眼,就用指甲点住内部温控部位。
“这里要加遮板。”
“别做成临时糊上去的。”
张伟提醒道:
“按用户不可拆区域处理。”
郑怀民抬眼。
“我还用你教?”
话虽不好听,他已经把草图折起来塞进工作服口袋。
“今晚做出来。”
陆国平赶紧问:
“那我负责样机拆解记录?”
郑国梁转头看他。
“你还想负责给毛熊代表敬酒?”
“我不喝酒。”
“那就老实记录。”
后排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赵衡几名学生却没敢跟着笑太久。
张伟已经把四项任务写上黑板。
产品使用场景说明,公开测试项目摘要,材料留样流程示意,出口安全说明框架。
“这四类材料,你们协助整理。”
赵衡看着黑板,喉结动了一下。
“张司长,公开到什么程度?”
张伟拿起一张内部测试记录。
上面写着门框翘边位置、热循环次数和具体数值。
“内部记录要写到哪一次试验、哪个位置、多少数值。”
随后,他又拿起展板初稿。
“对外只写,门框结构已经完成多轮热循环验证,并建立返修追溯。”
“不是隐瞒问题,而是按交流范围给出必要信息。”
一名女生低声问:
“外宾要是问到数字呢?”
“交给指定人员回答。”
张伟目光扫过几名学生。
“技术干部不只要会解释,还要会在没有授权时停下来。”
赵衡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大字。
边界。
厂里很快动了起来。
原成品展示间被腾空,三张长桌并排摆开。
工人抬样机、铺台布、核对说明书,包装组把警示卡、备用螺丝、插头适配说明和备件袋一件件摆上台面。
保卫科沿着接待路线划出白线。
三处核心区门口换了新的登记本,封条贴上后,又由两人分别签名。
郑怀民带着陆国平拆剖开样机。
“这个编号磨掉。”
“这个位置遮住。”
“门封能看。”
“托盘能拆。”
“温控件这一块,谁也别想瞟见里面。”
陆国平一边记,一边问:
“郑工,挡得太多,会不会显得咱们藏着东西?”
郑怀民停下手里的锉刀,抬眼看他。
“你家柜子里放着钱,客人来了不让他翻,叫藏着东西?”
陆国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国梁刚好从门外经过,听见后笑得直拍门框。
“记下来!外交接待不是请客人翻柜子。”
陆国平还真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工作本。
资料室里,赵衡几人也很快挨了第一轮批。
他们写的展板开头是:
我厂电烤箱采用先进温控设计。
张伟看了一眼,红笔直接划过去。
“先进,先进在哪里?”
赵衡脸上一热。
“我们是想让外宾第一眼觉得产品有水平。”
“外宾看见‘先进’,下一句就会问和谁比、数据是什么、结构哪里不同。”
张伟把展板推回去。
“改成:样机已完成阶段性温控复位一致性测试,后续结合小批量验证继续改进。”
另一张写着:
材料经过严格筛选,具备优良耐热性能。
张伟再次划掉。
“严格、优良,都是空话。”
“改成:箱体材料已进行热循环、折弯边可靠性、耐腐蚀等阶段测试,并建立留样记录。”
赵衡盯着两处红线,慢慢明白过来。
“少写形容,写清做过什么。”
“对。”
张伟把笔帽扣上。
“夸得越满,漏洞越多。”
“记录越清楚,别人越难拿一句话掐住你。”
一直忙到天黑,第一版样板线才有了模样。
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分列三面。
桌上没有鲜花,也没有夸张标语。
只有产品、说明书、测试项目摘要、备件包和一张张可以追溯的记录。
周厂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样像个工厂。”
郑国梁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本来就是工厂。”
“咱们卖的是东西,不是锣鼓。”
张伟沿着白线走了一遍。
走到包装区时,他忽然停住。
一只待展示的木箱侧面,赫然盖着配套厂全名和内部调拨编号。
后勤负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刚从库房抬出来的,我没注意……”
郑国梁一步冲过去,抬手就要骂。
张伟先蹲下,仔细看了一遍箱体标记。
配套厂名称、调拨数量、到厂日期,全在上面。
单看任何一项都不起眼。
放在一起,却足够让人推算供应节奏。
张伟站起身。
“所有展示包装重新核查。”
“厂名、调拨号、内部去向,不得出现在接待区。”
后勤负责人额头冒出汗。
“我马上带人换。”
“不只换这一个。”
张伟看向周围忙碌的工人。
“从现在起,展示物料挂蓝牌,生产物料挂黄牌,试验物料挂红牌。”
“蓝牌物料进入接待区之前,技术、质检、保卫三方签字。”
郑怀民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尖。
“一只箱子,就能把配套节奏露出去。”
“接待不是光盯着门,连木头箱子都得盯。”
刚才还因为样板线成形而露出笑容的人,全都收住了表情。
赵衡站在不远处,看着木箱上的黑字,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泄密不一定藏在图纸里。
它也可能堂而皇之印在包装箱上。
夜里回到家属楼,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王莉莉还坐在灯下,桌上摊着接待提纲。她一页页看,铅笔在纸边留下细小记号。
张伟把外套挂好,将外交部“抢人”的插曲简单说了一遍。
王莉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点笑。
“严参赞眼光不错。”
张伟拉开椅子坐下。
“你也准备把我往外送?”
“我只是说他眼光不错,没说让你去。”
王莉莉把提纲转过来,指着三处修改。
“这里,‘依托内部结构改进’删掉。对方会顺势问改了什么。”
“这里,‘材料批次可追溯’保留,但不要写第三轧钢厂。”
“这里,‘产能正在扩大’换掉。改成‘交付能力将根据验证结果分阶段确认’。”
张伟看着纸面上密密的批注,忍不住问:
“他们听不懂会追问,听懂了也追问?”
王莉莉笑了。
“听不懂,是想弄明白。”
“听懂了,是想多拿一点。”
刘桂兰在旁边纳鞋底,听得眉头直皱。
“那还见啥?”
“这不就是专门来套话的吗?”
“也不全是。”
张伟说道:
“他们是真想买,也真想知道咱们能不能做。”
刘桂兰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
“那你记着,谁夸你,你都别把嘴说快了。”
“你小时候我夸你碗洗得干净,你一高兴,转身就摔了个蓝边碗。”
张伟有些无奈。
“妈,多少年前的事了?”
“摔一个少一个,我能忘?”
王莉莉没忍住,低头笑起来。
张文从里屋探出脑袋,睡眼还没完全睁开。
“奶的意思是,表扬会让人放松警惕。”
张武也迷迷糊糊冒出一句:
“那爸别听表扬,只听批评。”
刘桂兰一拍大腿。
“还是张武这句实在。”
屋里笑成一片。
等两个孩子重新回去睡觉,王莉莉把改好的提纲推到张伟面前。
“再加一页。”
“写什么?”
“不得主动展开的内容。”
她拿起铅笔,一行行写下去。
……
张伟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出声。
白天,一只木箱差点露出配套底数。
晚上,一句话也可能打开不该开的门。
第一创汇机械厂要展示的,不只是电烤箱能不能烤黑面包。
还要让外宾看见,华夏工厂有产品、有记录、有纪律,也有不容跨越的边界。
张伟合上接待提纲。
“明天,样板线正式验收。”
王莉莉看着他。
“先验产品,再验人,再验每一句话。”
窗外,厂区方向仍有灯光。
三条红线已经画在图上。
真正难守的,却从来不只是三扇门。
还有代表团进厂之后,每一个人的眼睛,每一张嘴,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询问。
样板线已经立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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