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熊代表团离厂后的第二天,第一创汇机械厂没有撤掉全部展板。
样板区只收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再给外宾看,而是给自己人复盘。
展示台上的黑面包已经发硬,土豆片边缘卷起,装过备件包的木箱也被挪到墙边。
可昨日每一次提问、每一句翻译、每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都被重新抄到纸上,按时间顺序压在资料室的长桌上。
陆国平趴在桌边写得手腕发酸。
他甩了甩手,又低头核对一遍。
“谢尔盖同志询问完整内部结构。”
“中方答复:可查看用户维护及安全结构展示样机,核心温控方案与工艺参数不在本次交流范围。”
他刚写完,赵衡便从旁边探过头。
“‘完整内部结构’后面要不要注明,提问发生在剖开样机前?”
“要。”
陆国平叹了口气,重新补上地点和时间。
桌边几名清华学生也没闲着。
一个负责对照外交部翻译记录,一个负责核外贸口笔记,还有一个专门把现场照片编号写进附件目录。
过去,他们觉得外宾接待材料无非是“气氛友好”“交流热烈”“取得积极成果”。
昨天亲眼看过谢尔盖如何从电烤箱问到温控结构,又从温控结构突然转到重型车床,他们才知道,真正有用的记录,不能只写结果。
要写他为什么问。
中方怎么答。
哪些内容没有答。
为什么没有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
郑国梁端着茶缸进来,一眼看见桌上厚厚几摞纸,眉毛立刻扬了起来。
“毛熊代表昨天才问了多少句话?你们这是准备编一本《外宾提问大全》?”
陆国平抬起头,眼下泛着青。
“郑副厂长,不是我想写这么多。张总工说,外宾问一句,咱们就得把来龙去脉记清。不然过几天再回头看,只剩一句‘谈得很好’,谁也不知道好在哪儿。”
郑国梁拿起最上面一页。
看见那句“不在本次交流范围”,他咧了咧嘴。
“这句写得有力。”
“翻成大白话就是:想往里看?不行。”
赵衡没忍住提醒:
“郑副厂长,这句大白话不能进档案。”
郑国梁眼睛一瞪。
“废话!我骂人归骂人,写材料还能把‘不行’俩字拍人脸上?”
周厂长正好走进来。
“老郑难得清楚一次。”
资料室里响起低笑。
郑国梁立刻不乐意。
“周厂长,您这话偏心。我哪次不清楚?”
“你心里清楚,嘴上未必来得及刹车。”
这回连陆国平都笑了。
可笑声很快又被翻纸声盖住。
清华学生写的第一版总结里,“先进”“成熟”“性能优良”这类词已经全部消失。
留下的,是“阶段测试完成”“公开项目摘要”“后续按小批量验证继续复核”“未涉及核心参数”。
没有大词。
却比大词更有分量。
上午十点刚过,院里传来汽车声。
张伟从一机部回来。
他推门进入厂办时,周厂长、郑国梁和保卫科赵科长已经跟了进来。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个问题。
张伟把文件包放到桌上,没有先坐。
“外交部和外贸部对昨天接待的初步评价不错。”
郑国梁刚露出笑,张伟下一句话便让他把笑收了回去。
“但事情没有结束。”
“毛熊方面提出,后续可以向中方提供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作为工业技术交流样机。”
办公室里突然没了声音。
窗外车间传来的冲压声,隔着玻璃一下一下撞进来。
郑国梁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
“高精度卧式车床?”
“给咱们厂?”
周厂长没有急着问能不能来,先问了另一件事。
“采购、借用,还是正式移交?”
张伟看向他。
“这正是必须先说清楚的地方。”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文件包里拿出昨晚外交部整理的谈话纪要。
“昨天晚宴上,伊万诺夫先用的是一句玩笑话。”
“他说,可以送一台车床给张伟同志研究。”
郑国梁眼睛一下瞪圆,巴掌险些拍到桌面。
“送给你个人?”
“那么大一台东西,难不成还推进你家客厅?”
赵科长看了他一眼。
“老郑。”
郑国梁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剩鼻孔里一声粗气。
张伟继续说道:
“我当场回绝了个人接收。”
“我说,如果设备用于工业技术交流,应由中方组织接收、统一登记、统一管理。”
“设备归组织,不归我个人。”
办公室里依旧很安静。
可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周厂长的肩膀缓缓落下。
赵科长眼里闪过一抹亮色。
郑国梁张着嘴,好半天才骂出一句:
“这话就该这么说。”
“外宾嘴上说送你,咱们要是真顺着接了,转过头就有人敢编成‘张伟收了外国人一台机床’。”
“再过几张嘴,说不定连你家孩子都得被人指指点点。”
张伟点头。
“严参赞当场把话接回了正式口径。”
“毛熊方面愿意向一机部提供一台工业技术交流样机,由中方组织接收,并指定技术负责人主持研究。”
赵科长立即说道:
“从私人赠送变成部门间技术交流,性质完全不同。”
周厂长没说话。
他望着桌上那份纪要,心里却掀起一阵波澜。
那不是一台普通机床。
对于第一创汇机械厂这样的轻工电热厂,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模具、夹具、门轴、工装、长轴件。
甚至主轴精度、尾座同轴、床身刚性、传动误差,都可以借这台设备重新摸一遍。
厂里的老师傅,过去只能凭经验判断“这台机床吃不吃刀”“这个轴为什么越车越偏”。
有了真正高水平的样机,他们能第一次拿自己的设备与外部设备做完整对照。
任何一个技术干部听见这件事,第一反应都可能是兴奋。
张伟却先把个人二字切掉。
周厂长看向他。
“你昨天面对那么多人,没犹豫?”
“没有。”
张伟回答得很快。
“个人不能接。”
“设备可以来,程序不能乱。”
周厂长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
“这一步走得干净。”
“一台车床进厂,谁负责、谁保管、谁能用、出了成果归谁,都必须先定清楚。”
郑国梁已经开始盘算设备用途。
“那机床真能来?”
“还没有最后确认。”
张伟把纪要重新合上。
“外交部、外贸部、一机部都要走程序。毛熊方面也要发正式文件。”
“饭桌上的一句话,不是合同。”
郑国梁点了点头。
“这倒是。”
“外宾酒桌上拍着胸口说得痛快,第二天换个翻译,可能就成了朋友间玩笑。”
张伟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点,别把它当白送。”
“对方没有直接写条件,不代表没有目的。”
周厂长神色一凝。
“他们想换什么?”
“未来交流。”
张伟用指节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们看中了电烤箱,也看中了我们从产品、说明书、质检到材料留样这一套做法。”
“设备交给我们研究,一方面是表示合作诚意,另一方面也想知道,我们能从设备上研究出什么,未来会不会把经验反馈给他们。”
郑国梁脸上的兴奋退去一些。
“等于先递一把刀,再看咱们怎么磨?”
“可以这么理解。”
张伟说道:
“我们可以研究设备结构、精度保持、传动系统和长轴加工表现。”
“但不能承诺自主研究成果自动共享。”
“更不能让他们借设备维护、技术回访等名义,反过来摸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工艺底数。”
赵科长立刻把本子打开。
“设备到厂之前,保卫处要介入。”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张伟摊开一张厂区图。
“老设备间腾出来,设为专项研究室。”
“位置靠近维修组,但必须与电饭锅、电烤箱生产区分开。”
他用红笔在图上圈出一块区域。
“进出登记。”
“资料单独编号。”
“随机附件、翻译资料、检验记录,分柜保管。”
“设备到厂后,先做静态检查和精度复核,不得直接接生产任务。”
郑国梁听到最后一句,脸立刻垮了。
“不能先试着车个门轴?”
“不行。”
张伟抬眼看他。
“连主轴状态、导轨精度、尾座同轴和传动间隙都没摸清,就往上装工件?”
“切坏一个件是小事。”
“若因为操作不当损伤设备,连原因都说不清,谁负责?”
郑国梁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行。”
“先检查,先做对照,再谈生产。”
他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就是看见好东西,手痒。”
周厂长忍不住笑。
“这不是普通车间设备,不能拿来就当牲口使。”
“先搞清它为什么精,精在什么地方,才能知道我们差在哪儿。”
赵科长问:
“技术小组怎么定?”
张伟没有临时点人。
名单显然早已想好。
“我牵头。”
“郑怀民负责机械结构和工艺判断。”
“维修组抽两名经验最足的老师傅。”
“陆国平负责测试记录和设备档案。”
“清华学生只参与公开资料整理、目录编制和基础观察,不接触未翻译技术文件与内部分析报告。”
“周厂长负责厂内协调。”
“郑国梁负责后续生产需求对接。”
郑国梁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又有了笑。
“生产需求对接,意思就是我能提加工什么,但不能自己开机?”
“对。”
“那也行。”
他想了想,又问:
“我能进设备室吧?”
赵科长淡淡说道:
“能。”
“登记以后进。”
郑国梁一下抬高声音。
“我这个副厂长也要登记?”
张伟看着他。
“我也登记。”
一句话,把郑国梁堵得半天没出声。
过了两秒,他一拍大腿。
“行!”
“你都登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才叫一把尺子量到底。”
中午之前,老设备间开始清理。
厂里对外只说,要设立专项设备研究室。
没有提毛熊。
没有提卧式车床。
更没有提技术交流。
可越是只说半句,越有人想从剩下半句里猜出东西。
维修组老高带人搬出旧钻床和报废夹具时,走廊外已经站了几个工人。
“这是要腾屋?”
“研究处是不是要送新设备来?”
“什么设备?”
“不知道。”
有人压低声音。
“昨天毛熊代表团才走,今天就清设备室,你们说会不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猛地回头。
“会不会什么?”
那年轻工人被瞪得缩了一下脖子。
老师傅把手里的旧夹具往推车上一放。
“厂广播没说的事,你就别替广播补。”
“现在咱们厂不是过去那个没人看一眼的小厂了。嘴里多出去一句,外头就可能多编出十句。”
年轻工人脸上的好奇一点点收了回去。
“师傅,我就是随口一问。”
“祸事往往就是从随口开始。”
老师傅指了指车间。
“手里的活做好。该知道时,组织自然会让你知道。”
这句话传到郑国梁耳朵里,他难得没有骂人。
他站在设备室门外,看着几个工人把沉重的废夹具抬上车,只说了一句:
“总算有人把保密纪律听进耳朵了。”
另一边,一机部的正式协调会已经开始。
严秉文参赞把最新沟通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上面的措辞,比晚宴上的玩笑严谨得多。
苏方愿向中方有关工业主管部门提供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技术交流样机,用于双方在精密加工、机床应用及相关工业制造领域开展经验交流。中方可指定技术负责人主持研究。
严秉文抬起头。
“现在不是送给张伟个人。”
“是苏方向中方工业主管部门提供交流样机。”
“接收单位、使用范围、成果管理,都由中方决定。”
林向东看向张伟。
“这一页,是你昨天那句‘个人不能收’换来的。”
张伟说道:
“我只是把东西放回该在的位置。”
陈司长笑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简单。”
“你要是昨晚客气一句‘感谢送给我’,今天外交部、外贸部和一机部全得替你收拾摊子。”
严秉文也看着张伟。
“外宾很喜欢用私人情谊包装公事。”
“一个‘老朋友’,一句‘送给你’,听着亲近,实际会让性质模糊。”
“你能在当场把私人赠送切回组织交流,这不是单纯懂纪律。”
“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也保护国家的谈判位置。”
张伟没有接夸奖,只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样机可以接,但内部备忘要先写清三件事。”
“技术交流样机,不等于私人赠送。”
“组织接收,不等于成果共享。”
“研究使用,不等于对外承诺。”
严秉文原本靠着椅背。
听到第三句,他坐直了一些,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这三句,写进内部备忘。”
陈司长也点头。
“外贸谈判里同样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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