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是设备。”
“订单是订单。”
“以货抵账是以货抵账。”
“不能让对方把三件事搅在一起,再拿一台机床压电烤箱价格。”
林向东看着张伟,眼里有掩不住的认可。
“你现在越来越像真正的工业干部了。”
张伟抬头。
林向东继续说道:
“以前你看见问题,第一反应是冲进去解决。”
“现在你会先建档、定权限、划责任,再判断对方为什么把东西递过来。”
“技术干部能做到第一步不难。”
“能做到后面这些,才有资格牵头更大的项目。”
张伟没有过分谦让。
“技术、外贸、外交和保密缠在一起以后,光会做东西不够。”
“哪一步的性质说错,后面都要付代价。”
陈司长听完,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代价已经有人替咱们准备好了。”
他把一份境外渠道简报推过来。
“脚盆鸡商社开始打听毛熊代表团离厂后的反馈。”
“还有人通过港城和东南亚的中间商问,第一创汇机械厂是不是接受了苏方设备支持,电烤箱是不是采用了苏方技术。”
林向东脸上的认可瞬间消失。
“动作够快。”
严秉文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一下镜片。
“他们想把我们自己做出来的电烤箱,解释成依赖外来设备?”
“这只是第一步。”
陈司长用钢笔点着简报上的几行字。
“下一步,他们可能会说,华夏电热产品质量不足,需要苏方设备补课。”
“也可能把毛熊订单说成政治交换,不是市场选择。”
“更麻烦的是,他们会借这个口子打听机床型号、精度、用途,甚至猜我们下一步的工业设备研究方向。”
会议桌旁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电饭锅说明书被攻击。
电烤箱安全性被质疑。
现在,连一台还没运来的交流样机,也已经被人盯上。
商品竞争的外壳下,伸进来的已经不只是价格和舆论。
还有对工业能力的窥探。
张伟把简报合上。
“对外口径要立即统一。”
“中苏双方开展的是正常工业技术交流。”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电饭锅、电热炉具和电烤箱,均由中方自主设计、独立试制,并按我国质量程序完成阶段验证。”
“交流样机尚未到厂,与现有产品的研发无关。”
严秉文看向他,目光停留了几秒。
“最后一句很重要。”
“时间顺序必须说清。”
“不能让人把后来到的设备,硬塞进先前完成的产品里。”
陈司长立即在简报边写下批注。
“外贸口照这个方向出说明。”
林向东也拍板:
“样机一旦确认接收,设备室按专项技术项目管理。”
“厂内不讨论型号、来源和用途。”
“对外不把样机交流与电烤箱订单捆绑。”
协调会结束时,严秉文没有立刻离开。
他收好文件,走到张伟面前。
“张伟同志。”
张伟停下。
严秉文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接待礼仪中的例行握手。
他的神色很郑重。
“昨天,你接住了谢尔盖的技术试探。”
“今天,你又把一台机床从个人情谊拉回组织程序。”
“前一件事说明你懂机器。”
“后一件事说明,你知道力量应该握在谁手里。”
张伟握住他的手。
“设备属于国家。”
“我只是负责把它研究明白。”
严秉文点了点头。
“这句话,比会几句俄语更有分量。”
下午,张伟回到第一创汇机械厂时,老设备室已经腾空大半。
屋内灰尘扬得到处都是。
夕阳从旧玻璃窗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粒照得一颗颗分明。
墙角的报废夹具已经搬走,只剩地面上几道深色油印。
赵科长正带人测量门框。
郑国梁站在屋中央,叉着腰往四周看。
“窗户要加铁栏。”
“门锁换新的。”
“这边离包装线太近,加一道隔断。”
“资料柜不能靠窗,受潮不说,外头也容易看见人影。”
周厂长听完,点了点头。
“按老郑说的改。”
郑国梁愣了一下。
“您今天这么痛快?”
“你说得对,为什么不改?”
郑国梁咧嘴笑了。
“难得。”
张伟走进屋,鞋底踩过地面,带起一层薄灰。
他没有嫌弃,只沿着四面墙走了一圈。
“分成三块。”
“设备区。”
“资料柜。”
“测试记录桌。”
“资料柜用双锁。”
“钥匙由技术负责人和保卫科分别保管。”
“任何资料出柜,两个人都要在场。”
赵科长点头。
“进出名单今晚拟好。”
“临时人员进入,需要周厂长或张伟同志批准。”
郑国梁指着自己。
“我呢?”
“登记。”
赵科长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堂堂副厂长也登记?”
张伟站在那块还没擦干净的油印旁,抬眼看他。
“我也登记。”
郑国梁张了张嘴,随后把手往腰上一拍。
“行。”
“规矩面前,谁也不比谁多长一张脸。”
陆国平抱着新领来的登记本进门,差点笑出声。
赵衡几名清华学生跟在后面。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设备室,眼里既有兴奋,也有一种不敢轻易靠近的敬畏。
张伟指了指墙边。
“你们先做外围工作。”
“清扫、编号、资料目录、公开说明翻译辅助。”
“未翻译技术文件、设备内部分析和自主改进记录,不接触。”
赵衡点头。
“明白。”
旁边一名学生没忍住问:
“张司长,这台车床真的能帮我们走向数控化吗?”
郑国梁刚想笑,张伟已经看向那名学生。
“先别把饭桌摆到十年后。”
“传统精密机床都没吃透,谈数控化只会变成口号。”
“导轨、丝杠、主轴、传动误差、热变形、工艺重复性,这些问题一个都绕不过去。”
“设备到了以后,先测。”
“测完以后,才有资格谈学到了什么。”
那名学生脸上有些发热,低头把每一个词都记了下来。
郑国梁在旁边说道:
“听见了吧?”
“饭还在锅里,你们先别讨论宴席摆几桌。”
设备室换锁时,厂区广播响了。
“根据厂保卫工作要求,近期将设立专项设备研究室。非授权人员不得进入,不得打听、传播相关设备来源、型号和用途。各车间、科室严格执行保密纪律。”
广播声传过装配车间,压过机器的轰鸣。
不少工人都抬了一下头。
没有人敢围着问。
一名年轻工人凑近老师傅。
“师傅,这是不是大事?”
老师傅连手里的锉刀都没停。
“能专门广播的,都不是小事。”
“那是不是毛熊……”
锉刀声突然停了。
老师傅抬眼看他。
“后半句咽回去。”
年轻工人立刻闭嘴。
“记住。”
老师傅重新低下头。
“嘴快,不是聪明。”
“是给别人递刀。”
傍晚,张伟回到家属楼。
王莉莉已经在桌边等他。
桌上放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脚盆鸡商社动向摘要。
另一份是她整理的《技术交流样机接收口径提醒》。
张伟扫了一眼标题。
“你那边也收到消息了?”
“只有非涉密部分。”
王莉莉抬头看他。
“已经转成公对公技术交流?”
“是。”
“你没有接个人赠送?”
“当场说明,设备由组织接收。”
王莉莉一直压着的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来。
“这一步不能错。”
“外宾一句‘送给你’,听着像情谊。”
“真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根随时能被人拽住的绳子。”
刘桂兰从厨房探出头。
“什么东西还想送给伟子?”
张武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
“外国玩具?”
张文皱起眉。
“应该是工业设备。”
刘桂兰一听,立刻把手里的锅铲一挥。
“那更不能往家里拿!”
“咱家连大衣柜都快放不下,还往哪儿塞设备?”
“再说了,外国人给的便宜能随便占?”
张伟没忍住笑。
“妈,那台机床比咱们屋子还长。”
刘桂兰瞪大眼睛。
“这么大?”
“那谁说送你,谁不是拿你寻开心吗?”
王莉莉也笑了。
“所以已经转成组织间技术交流。”
刘桂兰这才把锅铲放低。
“这就对了。”
“公家的东西公家收。”
“你现在位置高了,别人送半斤鸡蛋都得多想一层,更别说那么大一台铁家伙。”
张伟坐下,把今天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王莉莉听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句话。
技术交流样机,不等于私人赠送。
组织接收,不等于成果共享。
研究使用,不等于对外承诺。
她将纸推到张伟面前。
“这三句可以进内部口径。”
张伟看着她。
“你和严参赞想到一起去了。”
“因为坑就挖在那儿。”
王莉莉说道:
“有人用情谊包装利益。”
“我们就得把利益重新放回程序里。”
张武听得一头雾水。
“爸,毛熊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张伟没有用一句好坏敷衍他。
“国家之间可以合作,也会各自考虑利益。”
“有诚意,也会有试探。”
“我们要有礼貌,但不能糊涂。”
张文立刻低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刘桂兰看见就头疼。
“你怎么什么都记?”
“奶,这句话有用。”
“你跟你爸一个样,吃顿饭都能吃出三张表。”
屋里响起一阵笑。
笑声还没散,张伟已经拿起了那份脚盆鸡商社动向摘要。
看到“港城大成贸易”几个字时,他脸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有人正以机电配套、设备维修、出口包装合作的名义,打听第一创汇机械厂近期是否接受苏方设备、是否扩大电烤箱产能、是否需要外部协作加工件。
王莉莉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又是港城大成贸易?”
“嗯。”
“和许大茂之前递来的线索,是同一条线?”
“很可能。”
刘桂兰立刻骂道:
“许大茂那小子平时滑得像泥鳅,这回总算干了点人事。”
张伟把摘要压在桌面上。
“明天通知赵科长。”
“设备室封闭、技术小组成立、港城大成贸易调查,三件事一起做。”
王莉莉问:
“质量标准公开摘要还继续?”
“继续。”
张伟没有犹豫。
“脚盆鸡商社一边说我们质量靠不住,一边又想摸我们的设备研究方向。”
“那就两条线同时推进。”
“对外,用质检记录、说明书和批次追溯堵住他们的嘴。”
“对内,把设备、资料和人员全部管起来。”
窗外,第一创汇机械厂方向仍有灯光。
一间旧设备室正在换锁、加栏、清柜。
一台尚未运抵的高精度卧式车床,已经让外贸、外交、技术与保卫四条线同时转动。
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而是一块裹着机会的试金石。
接得住,第一创汇机械厂就能借助它实现更高水平的加工能力。
接不住,它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话柄,甚至变成伸向华夏工业底数的一根探针。
张伟把王莉莉写的三句话折好,放进文件包。
“机床归组织。”
“研究归国家。”
“边界归纪律。”
王莉莉把热水推到他面前。
“那明天先把门锁好。”
张伟端起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港城大成贸易摘要上。
“锁门只是第一步。”
“还得看看,门外到底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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