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十五号院的灯一盏盏灭了。
张家屋里却迟迟没有安静下来。
木床每隔一会儿便响一声。
先是向左。
过几分钟,又向右。
到了第四回,刘桂兰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张建国,你是睡觉,还是拿床板练折弯?”
黑暗里,张建国咳了一声。
“吵醒你了?”
“你再翻两回,床腿都得让你拧下来。”
刘桂兰摸黑拉亮灯绳。
昏黄灯光落下来,张建国平躺在枕头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手还按在胸口。
那里放着张伟替他改过的发言稿。
纸隔着秋衣,已经被体温焐热。
刘桂兰一看便明白了。
“还想明天那场会?”
张建国没有否认。
“邓主任说,推荐材料基本走完了。”
“技术科、质检科都签了意见。”
“要是真让我上台……”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动了一下。
刘桂兰盯着他。
“接着说。”
张建国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我就是怕讲不好。”
“你是怕讲不好,还是怕没人叫你张主任?”
“你这人怎么专门往歪处想?”
刘桂兰冷笑一声。
“你今晚回来以后,喝水都比平时慢半拍,端着茶缸等人问你厂里的事。”
“我跟你过了多少年,你屁股往哪边挪,我不知道?”
张建国被戳中,翻身坐起来。
“高兴一下也不行?”
“行。”
刘桂兰把外衣披到肩上。
“干了一辈子活,终于让人看见了,你高兴不丢人。”
“可你记住,高兴归高兴,别把脑子一块儿交出去。”
“谁给你递烟,先问是不是公用。”
“谁请你喝酒,先想他为什么请。”
“谁夸你儿子,后面多半就要问你儿子在干什么。”
张建国听到这里,也坐正了。
“小伟的事,我一句都不会说。”
“别光记小伟。”
刘桂兰用手指点了点他胸口那张稿子。
“你自己的事,也别见人就讲。”
“现在只是候选,不是任命。”
“你要是在院里先摆出一副干部样,明天人家不骂你靠儿子,也要骂你没上台就先长了架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
张建国低头摸了摸胸前那张纸。
“我知道。”
刘桂兰重新躺下,背过身去。
“知道就睡。”
灯灭以后,木床果然没再响。
可张建国仍旧睁着眼。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锻工车间的炉火,一会儿是厂办那只牛皮纸袋,一会儿又是张伟写下的那句话。
我儿子是我儿子。
车间的活是车间的活。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钢坯,横在他心里。
烫。
也亮。
第二天早班铃刚响,锻工车间便热了起来。
鼓风机把炉膛吹得通红,氧化皮随着铁锤落下,四处飞散。
张建国进门时,几个年轻工人已经等着了。
“张师傅早。”
“张师傅,今天精神不错。”
还有一个胆子大的,故意把声音拖长。
“张——主——”
后面那个“任”还没出口,张建国手里的记录夹已经拍在他胸前。
“先把昨天那张表改了。”
年轻工人低头一看,立刻苦了脸。
“哪儿又不对?”
张建国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边部情况良好”六个字。
“良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啥问题。”
“没啥问题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着还行。”
张建国把铅笔递给他。
“车间记录不是让你写心情。”
“起没起皮,裂没裂,变色在哪一段,写清楚。”
“‘良好’‘还行’‘差不多’,全给我改掉。”
周围几名工人立刻低头,生怕自己的记录也被翻出来。
刚才喊“张主任”的年轻工人接过笔,小声嘀咕:
“还没当副主任,要求就这么多。”
张建国听见了。
他本来想训一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昨夜刘桂兰那番话。
他没有发火,只拿起那块受热后的试样,放到年轻工人面前。
“你们叫不叫主任,不重要。”
“这道裂纹记不记清,重要。”
“以后货出了问题,外国人不会翻咱们的恭喜话,只会翻这张表。”
年轻工人抬起头,脸上的玩笑没了。
“我重写。”
张建国点点头。
“写完给我看。”
他说完转身往试样台走。
迈出两步,嘴角还是悄悄扬了一下。
有人叫他张主任,哪怕只叫到一半,听着也确实舒坦。
邓爱国正从车间门口进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张建国身边,压低声音。
“挺受用?”
张建国立刻板起脸。
“谁受用了?”
“嘴都快咧到耳后了。”
“主任,您也跟着他们起哄?”
邓爱国没有继续逗他,只把一张通知递过去。
“中午去厂办。”
“李怀德同志要见你。”
张建国手指在通知边缘停了一下。
“为什么?”
“推荐材料走到厂办,他不见你,才奇怪。”
邓爱国看着他。
“记住,问工作就说工作。”
“有人夸你,听完就过。”
“别顺着话把家里的事往外抖。”
张建国把通知折好。
“我知道。”
中午,厂办走廊比车间安静得多。
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墙上的时钟每走一下,声音都清清楚楚。
张建国站在李怀德办公室门口,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才抬手敲门。
“进。”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摞材料。
左边是张建国的推荐意见,右边是第三轧钢厂与第一创汇机械厂材料协作简报。
桌角还放着两包烟。
一包普通烟,一包带过滤嘴的好烟。
张建国进门后,目光从烟盒上扫过,立刻挪开。
“李主任。”
“老张,坐。”
李怀德笑得很亲切。
“别拘束,今天就是正式谈话前,先听听你对车间工作的想法。”
张建国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李怀德翻开推荐材料。
“邓爱国同志推你。”
“技术科、质检科都出了书面意见。”
“群众评议也过得去。”
“这次把你列进副主任候选名单,不是哪个人拍脑袋,更不是因为你儿子现在担任什么职务。”
张建国一直绷着的下颌,终于松开一点。
李怀德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当然,张伟同志有能力,厂里也很重视与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协作。”
“但你要是自己站不住,谁也架不起来。”
“明白吗?”
“明白。”
张建国回答得很快。
“厂里信我,我就把活干好。”
李怀德点点头,将那包普通烟往前推了推。
“明天大会时间长,拿着提提神。”
张建国看着烟,没有伸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怀德脸上的笑还在,目光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怎么,不抽这个?”
“不是。”
张建国把手放在膝盖上。
“李主任,这烟要是厂办给明天会场准备的,就登记后交给邓主任,给开会值班的人用。”
“要是给我个人的,我不能拿。”
李怀德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就两包烟,想得这么多?”
张建国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话却没有退。
“东西不多,话能传大。”
“我还没任命,拿着烟回车间,别人一句‘李主任给的’,再绕到小伟身上,味道就变了。”
“岗位我可以按程序接。”
“人情不能糊里糊涂接。”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许多。
“好。”
他把烟重新拿回来,在烟盒底下压了一张领用单。
“按会务用品登记。”
“会后剩多少,交回厂办。”
张建国这才点头。
“这样合适。”
李怀德拿起另一包好烟,自己也没有拆,而是一起放进抽屉。
“张建国同志。”
“你儿子讲边界,看来你们家也没少听。”
张建国说道:
“小伟说,别人给方便,可以记在心里。”
“可不能拿原则去还。”
李怀德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重新打量了张建国一遍。
眼前这个人没有张伟那种锋芒。
说话也不漂亮。
可他知道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一旦拿了,往后就会多出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李怀德靠回椅背。
“明天大会,准备说什么?”
张建国拍了拍上衣内袋。
“儿子帮我改了几句话。”
“我不讲虚的。”
“讲质量、安全、带徒弟、协作任务。”
“还有一句,儿子是儿子,车间是车间。”
李怀德眼里闪过一点兴趣。
“这句好。”
“明天照直说。”
“有些话,与其让别人背后猜,不如你自己放到台面上。”
谈话结束后,张建国刚走出办公室,便看见邓爱国靠在走廊窗边等他。
“怎么样?”
“问了工作。”
“还给了烟。”
邓爱国眼睛一瞪。
“你拿了?”
“按会务用品登记,放你那儿。”
“我个人没拿。”
邓爱国愣了一下,随后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你现在也学会过筛子了。”
张建国揉了揉被拍疼的位置。
“不是会过筛子。”
“是怕哪天真掉进坑里。”
邓爱国笑骂一句。
“行。”
“岗位能接,人情得看清。”
“你儿子没白教。”
下午,副主任候选材料基本走完。
正式大会定在第二天上午。
消息没贴出来,车间里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有人见张建国过来,主动让开位置。
有人拿着记录表,过去还要催两次,现在远远便喊:
“张师傅,您帮我看一眼。”
甚至连平日最爱顶嘴的年轻工人,说话都客气了半分。
张建国心里不是没有感觉。
这种被人看重的滋味,比多发几块钱奖金更让人上头。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看见铁皮墙上映出的影子,下意识把腰往上拔了拔。
下一秒,他自己先愣住。
随后抬手拍了一下后颈。
“德行。”
旁边老工友听见,探头问:
“你骂谁呢?”
“骂我自己。”
张建国关掉水龙头。
“还没上台,先学会端肩膀了。”
老工友哈哈大笑。
“知道骂自己,就还有救。”
傍晚回到九十五号院,张建国两手空空。
刘桂兰站在门口,先看他的手,再看口袋。
确定没有烟酒,脸上才露出满意神色。
“还行。”
张建国莫名其妙。
“什么还行?”
“没把外头的好东西往家里拎。”
“你怎么知道有人给我东西?”
刘桂兰哼了一声。
“你这人遇上好事,别人递根葱都能当奖状抱回来。”
张建国被气笑。
“李主任给了两包烟,我没拿个人的。”
“按会务用品登记,交邓主任。”
刘桂兰一听,眼睛立即亮了。
“这回脑子没发热。”
张晓坐在桌边整理账册,抬头笑道:
“爸这一步做得对。”
“候选期间拿东西,哪怕不值钱,传出去也不好听。”
张建国把饭盒放下,语气里还是藏不住一点得意。
“小伟早提醒过我。”
“岗位能接,人情不能乱接。”
刘桂兰刚要夸,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张伟和王莉莉一前一后进了屋。
张伟手里夹着文件袋,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王莉莉提着一小包点心,进门先接过刘桂兰手里的碗,帮着往桌上摆。
“爸,厂办找您了?”
张建国刚坐下,又抬起头。
“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推荐材料到了厂办,李怀德不可能不见您。”
张伟拉开椅子。
“他跟您说什么了?”
张建国把谈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两包烟时,他特意把领用登记也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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