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以后,他看着儿子,像等一个判定。
张伟没有马上夸。
“处理得对。”
“但您也别把李怀德想成专门给您挖坑。”
张建国一怔。
“那他为什么把烟放桌上?”
“可能是会务用品,也可能是看您怎么处理。”
张伟说道:
“李怀德精明,知道第三轧钢厂以后要跟第一创汇机械厂长期协作。”
“他愿意把程序走规范,愿意推有能力的人,这是好事。”
“这份情可以记。”
“可如果哪天他借着这份情,问我在一机部做什么,问苏联机床哪天到、准备研究什么,您只能说不知道。”
王莉莉把茶放到张建国手边。
“爸,最危险的不是有人直接问机密。”
“是先从家常话说起。”
“问张伟最近忙不忙。”
“问他是不是常去清华。”
“问第一创汇机械厂是不是要添设备。”
“一句句听着都不重,拼在一起,就能拼出行程和项目方向。”
张建国手指握住茶缸,神情一点点认真。
“那我就不解释。”
“不知道,不清楚,不方便说。”
“对。”
王莉莉点头。
“短一点,反而不留口子。”
刘桂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你们这些人说话,怎么跟剥葱似的,一层套一层?”
张伟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提醒爸。”
“以后真进了车间管理岗位,别人围着他说话的机会更多。”
张建国摸了摸内兜里的发言稿。
“那明天这稿子,还得再看看。”
张伟把文件袋放到一边。
“您先念一遍。”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刚站直,他又觉得手没地方放,背到身后。
张伟抬眼。
“手别背着。”
张建国动作一僵。
“为什么?”
“您还没上台,先摆出检查工作的样子。”
刘桂兰噗的一声笑出来。
“我早说了,他今天走路都轻了三两。”
张建国脸上发热,把手重新放到身侧。
他开始念。
开头是感谢组织、感谢车间同志。
声音还算清楚。
念到中间,却渐渐像在背广播稿。
“今后我一定加强学习,提高认识,认真完成……”
“停。”
张伟抬手。
“这几句删掉。”
张建国愣了。
“昨天不是还有吗?”
“昨天只是草稿。”
张伟拿过纸,红笔一划。
“工人不想听您提高什么认识。”
“他们想知道,您上去以后,会不会只坐办公室,会不会为了出口项目把日常任务挤乱,会不会护短,会不会拿我的职务压人。”
屋里安静下来。
张建国脸上的那点兴奋也收了。
张伟看着父亲。
“爸,我问您一句。”
“您最想要这个副主任,是为了什么?”
张建国嘴唇动了动。
第一反应差点说,为了让人看得起。
可话到嘴边,他又低头看见自己手掌上的老茧。
“想把车间的活管好。”
“还有呢?”
张建国沉默片刻。
“想让这些年干的东西,别白烂在我手里。”
“这就对了。”
张伟把纸重新铺开。
“您不是去讨一声张主任。”
“是去接一份责任。”
他写下一行。
“我在锻工车间干了半辈子,知道炉前热,知道重件险,也知道一处小裂纹最后能变成多大的返工。”
第二行。
“我当副主任以后,先管质量,再管进度;不能拿赶任务当借口,更不能拿重点项目压住日常生产。”
第三行。
“老师傅的经验要留下,年轻工人犯错要讲明白原因,不能只靠骂。”
第四行。
“涉及第一创汇机械厂和出口项目,能说的按程序说,不能说的谁问也不讲。”
最后一行,张伟停了停。
“我儿子在哪个单位、担什么职务,都替我砸不了一锤,也替我签不了一张质量单。”
“同志们看我,先看我手里的活。”
“干得不好,该批评就批评。”
“我要是摆架子,大家当面指出来。”
张建国站在桌边,眼睛一直盯着最后两句。
刘桂兰不说话了。
张晓也放下了手里的账册。
王莉莉望着父子两人,眼神慢慢柔下来。
张建国拿起那张纸,粗糙的拇指在纸边蹭了两下。
“小伟。”
“嗯?”
“你这不是给我写发言。”
“是在给我立规矩。”
张伟没有否认。
“位置越往前,规矩越得先立在自己身上。”
“别人叫您一声主任,听着舒服。”
“可哪天出了事故、返工、泄密,第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也是您。”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正好浇在张建国心里最热的地方。
他没有不高兴。
反而慢慢坐了下来。
“我明白了。”
“明天讲完,我就回车间看试样。”
“别在台上听人拍手。”
刘桂兰立刻接道:
“这才像话。”
“你要是讲完还背着手在厂里绕三圈,我回家就把你那张稿子贴锅底。”
屋里笑起来。
张建国也笑。
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再往上端。
吃过饭后,张伟陪父亲走到院里。
中院水池旁,易中海正在洗工具。
他看见父子俩出来,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张伟回来了。”
“嗯,帮我爸看看明天的发言。”
易中海看向张建国。
“准备得怎么样?”
张建国拍了拍内兜。
“把空话删了。”
“明天真让我上台,就讲质量、安全和带徒弟。”
易中海笑了一下。
“老张,你也算熬到头了。”
张建国没有像过去那样陪着笑。
“不是熬到头。”
“是以后多担事。”
“真出了问题,人家先找副主任,不会先找台下的工人。”
易中海脸上的笑停了半息。
张伟站在旁边,没有帮父亲说一句。
也正因为没说,张建国这句话才更像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易中海低头擦了擦扳手。
“说得有道理。”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张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
“小伟,我以前是不是总怕他觉得我不行?”
“院里那套老规矩压久了,人会习惯等别人点头。”
“现在呢?”
张伟看向父亲。
“现在您手里有试样记录,身后有车间工人。”
“用不着谁给您发一张‘够不够格’的票。”
张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白。”
同一时间,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封闭设备室还亮着灯。
屋里已经清空。
地面重新找过平,四角打了标记。资料柜装了两把锁,左边钥匙归技术组,右边钥匙归保卫科。
墙上没有任何设备名称。
只挂了一块木牌。
专项设备研究室。
赵科长拿着手电,沿窗框一寸寸检查。
郑国梁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接收清单。
“编号2654,精密卧式车床。”
“接收单位一机部。”
“保管地点第一创汇机械厂。”
“技术负责人张伟。”
他念到最后,嘴角忍不住咧开。
“这几个字听着就让人心里起火。”
赵科长转头看他。
“这张清单只在屋里看。”
郑国梁立刻合上。
“知道。”
周厂长从门外进来,鞋底带着一层白灰。
“运输组刚确认,设备明早八点到北门外。”
“先核车辆编号、封条、交接文件和押运人员。”
“少一样,车不进厂。”
郑国梁问:
“卸车的人呢?”
“厂维修组和一机部派来的技术人员。”
“外部安装队不进。”
赵科长刚说完,走廊尽头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空屋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同时回头。
值班员接起电话。
“第一创汇机械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值班员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您是哪家单位?”
“叫什么名字?”
“有正式介绍信吗?”
停了几秒,他把听筒捂住,转头看向赵科长。
“对方自称港城大成贸易驻京联络处。”
“说听说我们明早八点有一台苏式精密车床到厂。”
“他们可以派人来做卸车、找正和安装。”
设备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郑国梁手里的清单被捏出一道折痕。
周厂长脸色也变了。
明早八点。
这不是外面能随便猜到的时间。
知道这一时辰的,只有一机部运输组、铁路货运点、厂办、技术组和保卫科。
赵科长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
“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随后传来一句含糊回答。
“行业里的朋友说的。”
赵科长继续问:
“联系人姓名、单位地址、介绍信编号。”
对方没有回答。
听筒里只剩一阵轻微电流声。
下一秒,电话断了。
值班室里的人全看着赵科长。
他慢慢放下听筒,脸色没有变化,声音却像铁片落在桌面。
“登记来电时间。”
“查总机转接记录。”
“立即报告一机部保卫部门。”
郑国梁忍不住骂了一句。
“设备还没进门,他们连时辰都知道了?”
周厂长看向那张接收清单。
“运输环节有人漏了话。”
“也可能有人故意打草惊蛇。”
赵科长抬起头。
“明天到厂安排得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伟回来了。
他原本送父母进屋后便要回家属楼,半路接到厂办急电,又让老马调头赶回第一创汇机械厂。
走进值班室时,他外套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电话内容,原话说一遍。”
值班员从头复述。
张伟没有骂,也没有追问谁该负责。
他先看钟。
九点四十七分。
又拿过接收清单,检查了明早路线和人员名单。
“设备照常到。”
郑国梁一愣。
“不改时间?”
“对方既然知道时间,临时改动反而会让运输线更乱。”
张伟把清单压在桌上。
“但接收办法改。”
“运输车到厂后,先停北门外。”
“车号、封条、押运员姓名、介绍信编号,四项完全对应,才允许进入。”
“卸车只用厂内人员。”
“任何自称安装、维修、配套协作的外部人员,一律不接触设备。”
“技术资料进厂后立即分箱清点,不在卸车现场拆阅。”
赵科长迅速记录。
张伟又说道:
“知道到厂时间的人,今晚全部列名单。”
“不是先怀疑谁。”
“是先查消息经过了哪些手。”
周厂长问:
“港城大成贸易这条线怎么办?”
“单独报。”
张伟看着那只已经挂断的电话。
“别回拨,别打草惊蛇。”
“把他们前几次以包装、维修、机电配套名义接触厂里的记录全部并到一起。”
“我要看,他们到底是在追电烤箱,还是已经摸到工业母机这条线上。”
设备室外,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墙上的木牌轻轻碰了一下墙面。
专项设备研究室。
机器还在路上。
门外的人,却已经先报出了它进厂的时辰。
张伟抬手,在接收清单最上方添了一行字。
“先验人,再验车,最后验封条。”
写完,他扣上钢笔。
明天上午,张建国要站到锻工车间大会的台前。
同一时刻,那台编号2654的精密卧式车床,也会停在第一创汇机械厂北门外。
一个要证明,自己不是靠儿子才站起来。
一个要证明,送进来的不是一份裹着情谊的钩子。
而那通陌生电话,已经把两件事同时推到了火口上。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