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轧钢厂锻工车间的大会,没有锣鼓,也没有红绸。
早班结束前,邓爱国让各组把炉前任务交接清楚。鼓风机暂时降了火,几台大锤停下来,车间里仍旧热得像蒸笼。铁砧旁的水汽一阵阵往上冒,空气里全是焦皮、机油和汗味。
工人们摘下手套,三三两两围到试样区前。
没有主席台。
只有一张从技术科借来的长桌,两把木椅,还有一只掉瓷的搪瓷茶缸。
张建国站在桌边,内衣后背早已被汗浸湿。
不是炉火烤的。
是人多。
几十双眼睛落在他脸上,里面有真心,也有审视,还有几道藏得不好的酸意。
他昨夜把那张发言稿看了十几遍。
刘桂兰逼着他在炕边念。
念到第三遍,张武都能抢在他前面喊出一句:
“我儿子是我儿子,车间的活是车间的活。”
可此刻真站到这些老工友面前,张建国还是觉得舌根发干。
邓爱国没有催他。
他先打开文件,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工人。
“同志们,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车间里的低语渐渐停下。
“经车间推荐、技术科与质检科书面反馈、群众意见汇总,并报厂办研究,决定由张建国同志担任锻工车间副主任,先以工代干,负责生产组织、技术传帮带、安全检查及重点协作任务。”
掌声响了起来。
第一下有些散。
第二下便密了。
几个受过张建国指点的年轻工人拍得手掌通红。老师傅们没有喊口号,只是用力点头。也有人动作慢半拍,掌心碰掌心,像是做给旁人看。
贾东旭站在钳工车间来旁听的人群后面,脸上的神色几次变化。
他想说张建国沾了张伟的光。
可眼前试样架上那些红牌、技术科复核单和连续数日的加班记录,全是真东西。
酸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邓爱国等掌声停下,声音忽然加重。
“我再说一句。”
“推荐张建国,不看他儿子在哪个单位,也不看谁来过第一创汇机械厂。”
“我们看的是他带过多少徒弟,处理过多少难件,发现过多少别人没看见的问题。”
他拿起一块折弯试样。
“这块板,第二轮受热后边缘起皮。技术数据当时看不出异常,是张建国先听出折弯声不对,要求复查。”
“这就是本事。”
几道原本不服的目光,悄悄避开了。
邓爱国把样板放回桌面,转头看向张建国。
“老张,到你了。”
张建国走到桌前。
他伸手摸向内兜,指尖已经碰到那张叠好的稿子。
停了半秒,他又把手拿了出来。
照着念,像在背墙上的标语。
不如按张伟说的,讲自己懂的活。
“同志们。”
第一声有些哑。
他清了清嗓子。
“我张建国在锻工车间干了半辈子,没当过干部,也不会讲漂亮话。”
不是嘲笑。
是听见熟悉的张建国回来了。
“组织和大家让我担副主任,我内心很是高兴。”
张建国停了一下,坦然补道:
“但也有点慌。”
这回笑声更多了。
邓爱国抱着胳膊,嘴角也动了一下。
“高兴的是这些年干的活没白干。”
“慌也是因为副主任不是让我背着手看别人砸锤子。以后质量出了毛病,生产出了岔子,年轻工人出了事故,先找的人就是我。”
车间里渐渐没了笑声。
这句话,工人听得懂。
“往后我先抓四件事。”
“第一,质量记录不能再写‘差不多’‘表面还行’。裂在哪儿,起皮多大,受热几轮,谁复查,都得写明白。”
人群里,一个前几天写过“表面尚可”的年轻工人悄悄红了脸。
张建国看见了,却没点他的名。
“第二,任务再急,人不能伤。锻工车间火大、重件多,谁为了抢几分钟乱伸手、乱吊件,我先停他的活。”
“第三,老师傅的经验不能烂在自己肚子里。年轻人不会看料,是我们没教到位。该说要说,该教也要教,不能只会骂。”
几名年轻工人抬起了头。
“第四,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电烤箱材料协作,是出口任务。咱们做的是钢板,人家拿到的是成品。咱们这里少看一眼,外头就可能多骂一句中国货。”
他说到这里,终于看向了人群后的易中海。
易中海脸上带着笑,掌心放在工具袋上,神情无可挑剔。
可张建国已经不再等他点头。
“还有一句,我先放在这里。”
“我儿子是我儿子,车间的活是车间的活。”
“同志们看我,先看我手里的记录,先看我管出的产品。”
“我干得不好,该批评就批评。”
“我要是摆架子,大家当面提醒。”
“副主任不是给我长脸,是让我把车间的脸护住。”
短短几秒,车间里没有声音。
随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师傅先拍响了手掌。
“老张,这话敞亮!”
又有人喊:
“以后你要是坐办公室不下来,我真去堵门!”
张建国也笑了。
“你先把上个月那批返工账说清楚,再来堵我。”
笑声一下炸开。
这一次的掌声,比任命宣布时更响。
不是给文件。
是给张建国刚才那番话。
易中海也在拍手。
只是拍到第三下时,他忽然发现,周围人看张建国的眼神已经变了。
过去,张建国是个不爱争的老工人。
今天,他没有借张伟压谁,也没有把儿子的职务挂在嘴边。
他靠自己的记录、经验和一句句工人听得懂的话,把位置接住了。
那种分量,比一大爷的称呼更硬。
大会刚散,工人们便围了上去。
“张副主任,今晚喝一杯?”
“以后可别不认老伙计。”
“老张,办公室给你腾好了没?”
张建国被一声声“副主任”叫得耳根发热。
他差点顺口答应喝酒,忽然想起刘桂兰昨夜那根擀面杖,话在嘴里拐了个弯。
“喝什么喝?”
“下午还有试样复核。”
“谁晚上灌多了,明天数据写错,我照样把人拎出来。”
一个曾经说过酸话的工人挤到近前,神情有些尴尬。
“张师傅……张副主任,前两天我嘴欠。”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的记录改完了吗?”
“改完了。”
“拿来。”
那人愣了愣,随即赶紧跑回工位。
邓爱国站在一旁,没有替张建国说一句场面话。
他知道,这第一步,张建国已经自己接下来了。
同一时刻,第一创汇机械厂北门外,一辆罩着帆布的运输车停在白线后。
车头沾着一层长途运输留下的泥点,帆布四角用粗绳勒住,绳结上压着封条。
赵科长带着两名保卫人员站在车旁。
周厂长、郑国梁、郑怀民、陆国平以及赵衡几名清华学生,全在门内等候。
车到了。
却没人掀帆布。
张伟下车后,甚至没有朝设备方向多看一眼。
“文件。”
随车负责人立即递上一摞材料。
郑国梁眼睛早已越过纸页,盯住帆布下那道厚重轮廓。
“张总工,要不先看一眼设备?”
张伟接过交接清单。
“先看它是谁交的,交给谁,封条是不是原样。”
“这些对不上,设备再好也不能进门。”
郑国梁嘴角抽了一下。
“换我早把帆布掀了。”
“所以你负责催生产。”
张伟头也没抬。
“我负责不让麻烦进厂。”
周厂长在旁边说道:
“按程序办。”
“设备是组织接收,不是谁家的新家具。”
交接清单一页页翻开。
张伟看完,没有立刻签字。
“赵科长,核封。”
保卫人员绕车检查。
有人蹲下看底部木箱,有人核绳结上的铅封,还有人拿着清单逐个报号。
“主封条一致。”
“后箱编号一致。”
“左侧木箱外壳无破损。”
“随车人员名单相符。”
张伟又问:
“厂内接收登记本呢?”
陆国平连忙递过来。
张伟翻开第一页,亲手写下:
“2654型高精度卧式车床技术交流样机,由组织接收,专项管理,研究使用,暂不投入生产。”
郑国梁看到最后六个字,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这么好的东西,一刀都不让切?”
张伟扣上钢笔。
“先测导轨,查主轴,核尾座,记传动间隙。”
“设备状态没摸清,谁拿它切件,谁写检查。”
郑国梁立刻转头看陆国平。
“听见没有?以后谁乱切,你负责写。”
陆国平一脸莫名其妙。
“为什么又是我?”
“你字难看,多练。”
赵衡几人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直到所有手续核完,张伟才抬起手。
“开帆布。”
粗绳解开。
帆布被几名工人一寸寸掀起。
灰蓝色床身先露出来,随后是主轴箱、刀架、丝杠和厚重尾座。
机器没有装饰。
每一条棱线都透着冷硬。
导轨表面覆着一层防护油,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细密亮光。
郑国梁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郑怀民背着手绕了半圈,眼神像刀子一样从主轴扫到尾座。
“先别碰。”
他这句话,是对郑国梁说的。
“我就看看。”
“你看设备的时候,手比眼睛快。”
张伟戴上手套,没有先转主轴。
他蹲下身,沿床身底座、运输固定件和导轨边缘依次查看。
“拍照建档。”
陆国平举起相机。
“正面。”
“左侧。”
“铭牌。”
“主轴箱封口。”
“尾座运输锁。”
“丝杠防护。”
“随机附件箱。”
快门声接连响起。
张伟起身,开始下令道:
“第一步,外观与运输状态建档。”
“第二步,随机资料分箱编号,送翻译组登记。”
“第三步,找正、调平,今天不通电。”
“第四步,手动检查主轴、刀架、尾座和进给系统。”
“第五步,精度测试方案报一机部批准后执行。”
郑国梁听得直咂嘴。
“接台机床,比娶媳妇查得还细。”
郑怀民瞥了他一眼。
“媳妇娶错了,你还能怪媒人。”
“设备弄坏了,你拿什么赔?”
郑国梁立刻闭嘴。
运输车缓缓驶进厂区。
远处工人伸长脖子,却没有一个人靠近白线。
保卫广播已经连放两遍:不得打听设备来源、型号与用途。
越是不让问,越有人心里痒。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
“那是不是苏联来的?”
老师傅手里的扳手往工作台一放。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那就把猜的烂在肚子里。”
“厂里现在跟出口、外宾、设备研究都沾边。嘴快不是能耐,是给外人递线头。”
年轻工人立刻低头干活。
机床进入专项设备研究室后,清华联合攻关组也按正式函件到了。
李承岳教授带队。
同行的韩教授研究电路与半导体器件,杜教授则长期做机械控制与伺服方向。
三人没有先围着机床看稀奇。
李承岳把顾维章老院长的一句话转给在场众人:
“学校进厂,不是来看外国设备有多好。”
“是把书本上的理论,放到中国工厂里过火。”
郑国梁听完,小声对陆国平说:
“文化人说话,确实比我骂人有劲。”
陆国平认真点头。
“主要是更适合写进记录。”
第一场技术会,就在设备室旁的小屋里开。
张伟拿出研究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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