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部分是机床机械本体的分析,包括导轨直线度、主轴回转精度、尾座同轴度、传动间隙、床身刚性和热变形。
后半部分,则是他准备推进的控制实验。
晶体管控制电路。
脉冲控制元件。
伺服模拟负载。
韩教授看完,没有客气。
“方向有价值,条件却很吃力。”
他用铅笔点着晶体管控制部分。
“器件纯度、批次一致性、封装气密,现在都可能出问题。”
“普通实验台上能动作,不等于能放到机床旁边。”
杜教授也接道:
“机床控制最怕误差积累。”
“脉冲丢一次,进给就少一段;反馈迟一下,刀架就可能越过位置。”
李承岳没有替张伟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为了面子硬顶。
张伟点头。
“所以第一阶段不接机床。”
韩教授抬眼。
“只做元件和模拟负载?”
“对。”
张伟把计划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组测晶体管控制电路的通断、放大变化与温度影响。”
“第二组测脉冲输出,记录跳脉冲、丢脉冲和干扰反应。”
“第三组做伺服模拟负载,只看反馈与误差,不碰刀架。”
杜教授脸上的审视少了些。
“这个顺序可以。”
“先把控制部分的问题暴露出来,再谈上设备。”
实验当天下午便开始。
结果比几个学生想的难看得多。
第一批晶体管线路刚上电十几分钟,电流曲线便开始偏移。
韩教授盯着表针,眉头一点点皱起。
“记时间。”
赵衡赶紧报数。
“十二分四十秒开始偏移。”
“环境温度?”
“二十七度。”
“封装批次?”
“乙组第三批。”
第二批脉冲元件更麻烦。
示波器上的方波本该一格一格排开,中间却突然缺了一截,随后又挤出一个多余尖峰。
杜教授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边沿不干净。”
“抗干扰也差。”
第三批封装样品放入温度变化环境后,有两只出现气密问题。
陆国平看着记录本上连续几个红叉,脸都垮了。
“张总工,这离机床控制是不是还很远?”
郑国梁也听得头大。
“电烤箱哪儿坏了,至少还能闻到味。”
“这线路一出毛病,眼睛都看不见它往哪儿跑。”
几个清华学生早上的兴奋,也被一页页失败记录磨了下去。
有人低声提议:
“要不先降低要求,做一台能动作的演示装置?”
“部里看见方向,也许能多给资源。”
张伟抬起头。
“演示装置能骗过眼睛。”
“骗不过刀具和工件。”
屋里安静下来。
“机床差一丝,工件就可能差一片。”
张伟把几张失败记录摊开。
“可以把目标拆小。”
“不能把问题盖住。”
“今天电流偏多少,明天脉冲丢几次,都要写。”
“这些失败记录,比一台勉强会动的样子货更值钱。”
韩教授点了点头。
“这话对。”
杜教授也重新拿起记录。
“失败不是丢人。”
“没把失败记下来,才是真浪费。”
李承岳看着张伟,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你现在开始像个工程组织者了。”
张伟也笑了一下。
“是被质量问题逼出来的。”
一机部与清华的联合攻关,由此正式立项。
机床机械本体先封存测量。
控制电路先在实验台上受折磨。
没有奇迹。
只有一张张偏移曲线、一次次丢脉冲、一个个被标红的封装批次。
而就在第一创汇机械厂为这些红叉忙到天黑时,九十五号院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喊。
“刘桂兰同志!”
“张晓同志的挂号信!”
邮递员站在前院,手里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刘桂兰正在墙根择菜。
听见张晓的名字,她手里的白菜叶直接掉进了盆里。
“什么信?”
邮递员笑着晃了晃信封。
“大学录取通知。”
院里几扇门同时开了。
阎埠贵第一个凑过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张晓考上大学了?”
刘桂兰嘴上说着“别挤”,伸出去的手却微微发抖。
她接过钢笔签字,第一笔便写歪了。
邮递员没有催。
“慢慢写。”
“这是喜事。”
通知书落到刘桂兰手里时,她没有立刻拆。
先用围裙擦了擦手。
又觉得围裙上有面粉,赶紧在衣襟上再擦一遍。
最后才沿信封边缘,小心撕开一道口子。
录取通知展开。
张晓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面。
刘桂兰盯着那两个字,眼圈一下红了。
张晓下放过。
吃过苦。
回城后进财政口工作,白天上班,晚上伏在灯下看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也没把书合上。
如今,那些熬过的夜终于落成了一张纸。
秦淮茹从中院赶出来,真心实意地笑道:
“刘婶,张晓考上大学,这是大喜事!”
阎埠贵更是连连感叹:
“张家这回真是文武都起来了。”
“张伟在部里,老张进了车间管理,张晓又上大学。”
贾张氏坐在门口,先是撇嘴。
过了几秒,她的眼珠忽然转了一圈。
“我就说你们后院那间屋有福气。”
“张伟升了,张建国也升了,张晓还能考大学。”
“桂兰,要不咱们商量商量,让棒梗去你们后院住一阵?”
前院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桂兰像没听明白。
“住一阵干什么?”
“沾沾福气啊。”
贾张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说不定住上半年,棒梗念书也能开窍。”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补了一刀:
“先让棒梗把今天作业写完。”
“后院再有福气,也替不了他答题。”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傻柱端着水盆路过,差点把水泼到自己鞋上。
“照您这么说,我搬张家门口睡一宿,明天是不是就能当食堂主任?”
贾张氏恼羞成怒。
“你们笑什么?”
“我说换房,也不是白换。”
“大家一个院,互相照应怎么了?”
刘桂兰脸上的喜意慢慢收了。
她把录取通知折好,护在胸前。
“房子是房管分的,不是你想换就换。”
“还有,我们家孩子有今天,不是后院墙砖给的。”
“张伟熬夜做项目,张晓下班后读书,老张在炉边干了半辈子。”
“你一句福气,就想把他们吃的苦全抹掉?”
贾张氏被堵得张口结舌。
秦淮茹赶紧拉她。
“妈,别说了。”
易中海从中院走出来,正好看见刘桂兰手里的通知书。
他脸上仍带着和气的笑。
“桂兰,恭喜。”
“张晓这孩子能吃苦,考上大学是她应得的。”
刘桂兰这次没有呛他。
“谢谢。”
“晓晓这些年不容易。”
易中海点头。
可站在人群外,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过去,院里谁家有事,大家先看他这个一大爷怎么说。
如今张家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他定性。
张伟的项目、张建国的任命、张晓的通知书,一件接一件,把张家的分量推到了众人眼前。
他想说几句宽慰人的话,却发现没人等着听。
傍晚,张晓回院时,通知书已经被刘桂兰压在炕桌正中。
张建国也刚从厂里回来。
他上午在车间大会上接了任命,下午又盯完两组试样,工装袖口还沾着灰。
看见女儿手里的通知书,他站在门口,半天没有换鞋。
张晓眼睛红了。
“爸,妈。”
“我考上了。”
刘桂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早就该有这一天。”
张建国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读。”
“只要你愿意读,家里就供。”
张晓抬头看他。
“爸,我是在职学习,不会把家里压垮。”
张建国眼眶也红了,却故意把脸转向一边。
“谁怕你压?”
“你哥能干,你也能读。”
“咱家不缺你那点学费。”
刘桂兰立刻拆穿。
“上午刚当副主任,说话口气都大了。”
张建国脸上一热。
“我说的是实话。”
屋里笑了。
可院里的荒唐话并没有停。
到了晚上,贾张氏已经把“让棒梗住后院”说成了“张家应该照顾困难邻居”。
又过一夜,话竟传到了街道。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王干事与房管所赵干部一起走进九十五号院。
两人都没带笑。
赵干部手里夹着住房登记册。
王干事一进门便问:
“谁提出因为所谓福气要调换住房?”
院里顿时安静。
阎埠贵端着茶缸站在门边,眼睛比开会时还亮。
贾张氏先往后退了半步。
见众人都看着她,又硬着头皮挺起胸。
“同志,我们家住房困难。”
“我是想和张家商量换换。”
赵干部翻开登记册。
“住房困难可以按程序反映。”
“不能拿所谓福气当理由,更不能在院里鼓动私下换房。”
王干事看向刘桂兰。
“张家提出过换房吗?”
“没有。”
刘桂兰回答得很快。
“我们不同意私下调换。”
“我孩子能继续考上大学,是她自己学出来的,跟房子没有关系。”
王干事点头,又转向易中海。
“一大爷,院里出现这种说法,你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嘴角那点笑,慢慢僵住。
过去,这种院内纠纷,他一句话便能把场面收回去。
这次,街道和房管所已经直接进门。
张家不求他主持。
贾家的荒唐主意也不是几句和稀泥能压下去。
王干事又问了一遍:
“易中海同志,你是否知道有人传播住房与所谓福气有关的说法?”
易中海握着工具袋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终于意识到,九十五号院的事,已经不再只由院里几位大爷说了算。
与此同时,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值班电话再次响起。
赵科长接起后,只听了两句,脸色便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准确说出了2654型机床的主轴检验附件数量。
这个数字,连厂里大多数干部都不知道。
机床刚进门。
外面的人,却已经摸到了附件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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