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王干事和房管所赵干部迈进九十五号院时，前院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
刚才还挤在水池边看热闹的人，端盆的端盆，拿笤帚的拿笤帚，脚下却没有一个真往屋里走。
所有目光都落在院门口。
赵干部腋下夹着一册厚厚的住房登记簿，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跟在他身后的方成海提着公文包，刚进院便抬头扫了一圈门窗，显然不是来听邻居闲聊的。
贾张氏刚才还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嚷嚷“后院旺人”。
看见街道干部，她眼皮先跳了一下。
随后又把腰挺直，鞋底往地上一放，先声夺人：
“王干事，你们来得正好！”
“我正准备找街道反映困难。”
秦淮茹脸色一变，赶紧拉她袖子。
“妈，您先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
贾张氏把胳膊往回一抽。
“棒梗一天比一天大，家里住不开，我这个当奶奶的不能替孩子想想？”
她伸手指向后院。
“张家那房子地方清静，采光也好。张伟进了部里，张建国当了副主任，张晓又考上大学，这不是房子旺是什么？”
“让棒梗过去住一阵，沾沾读书人的气，没准也能开窍。”
棒梗原本躲在秦淮茹身后。
听见“住后院”，眼睛刚亮了一下；再听见“读书开窍”，脸立刻垮了。
王干事眉头越皱越深。
“贾张氏，你先停下。”
她声音不大，却让贾张氏后面的话卡在嘴边。
“住房困难，可以按程序提交申请。”
“家庭人口、现有面积、实际居住条件，街道会核实。”
“至于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干部调整，和公房调配没有关系。”
赵干部把住房登记簿放到水池边的石台上，翻开九十五号院那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院里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公房不能住户私下串换。”
“更不能拿所谓福气、旺宅当理由，占用别人的住房。”
“谁提出申请，谁说明实际困难。”
“谁在院里煽动换房，我们也会如实记录。”
听见“记录”，贾张氏嘴角抽了一下。
她最怕的不是邻居骂。
是纸上真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院里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肯退。
“我怎么叫占？”
“我说的是商量！”
“张家现在喜事多，房子空出来一点给棒梗住，对他们也没损失。”
刘桂兰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门边，手背上的青筋一下显了出来。
“什么叫空出来一点？”
“我们家的房，是街道和房管分的。”
“张晓考上大学，她也还是这个家的人。”
“怎么到了你嘴里，她有了学校，屋子就该让给你孙子？”
贾张氏梗着脖子。
“我没说白占，可以换嘛！”
“你拿什么换？”
刘桂兰往前一步。
“拿你家那句‘孤儿寡母’换，还是拿你这张嘴换？”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秦淮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婆婆今天闹得很难看，可又不能眼睁睁看她被围住。
“刘婶，我妈就是听见张晓考上大学，替棒梗着急。”
“她没真想抢您家的房。”
“秦淮茹。”
刘桂兰转头看她。
“你难，我知道。”
“可你不能每次都拿一句老人嘴快，把所有话抹过去。”
“棒梗要想有出息，你让他坐下来写作业，让他少逃课，少惦记别人家的东西。”
“换一间房，脑袋里就能多出知识？”
棒梗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秦淮茹身后缩。
手里那根刚从墙根捡来的铁丝，也悄悄塞进裤兜。
方成海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合上公文包，走到人群前面。
“贾张氏，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棒梗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院里静了一瞬。
棒梗低下头。
贾张氏嘴硬道：
“小孩子哪能天天闷头写字？也得出去活动。”
方成海点点头。
“作业没写，先想着换房。”
“书没翻两页，先怪院子不够旺。”
“照你这个办法，学校也不用办了，给每个孩子分一间所谓旺房就行。”
院里轰地笑开。
傻柱端着搪瓷盆站在垂花门旁，笑得盆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方同志这话在理。”
“要是住后院就能当大学生，那我今晚抱床被子睡张家门口。”
“明早起来，怎么也得给我一个食堂主任吧？”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你睡一年，也未必能把账算明白。”
傻柱扭头看他。
“三大爷，您别装得这么正经。”
“刚才贾张氏说后院旺的时候，您那双眼睛都快把张家窗户量出尺寸了。”
阎埠贵脸上一热。
“我是在观察院里住房情况。”
“观察着让阎解成去张家门口写作业？”
“你少胡说！”
两个人一拌嘴，院里又响起笑声。
王干事却没有跟着笑。
她抬了抬手，等四周重新安静，才说道：
“今天不是来听谁抖机灵。”
“我们接到反映，说院里有人以所谓风水为由，要求与张家调换住房。”
“张家是什么态度，我们要当面核实。”
刘桂兰刚要回答，身后门帘一动。
张建国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第三轧钢厂的旧工装，袖口沾着洗不净的黑灰。上午车间大会后，他连新腾出来的副主任办公桌都没坐热，便回试样区盯了两轮复查。
回到院里，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撞上这场闹剧。
易中海原本站在中院门口。
看见张建国出来，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过去院里出事，通常是他先说话。
今天却没人看他。
连王干事的目光，也先落在了张建国身上。
刘桂兰靠近丈夫，低声道：
“把事说清楚。”
“别跟人吵。”
张建国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没有先看贾张氏，而是朝街道和房管干部说道：
“几位同志，我先表个态。”
“张家没有提出换房，也没有委托任何人谈换房。”
“我们不同意私下调换住房。”
“房子怎么安排，按政策、按登记、按实际困难办。”
赵干部低头，在本子上记下这几句话。
“张建国同志，你们家是否存在空置房间？”
“没有。”
张建国回答得很干脆。
“家里人口、房间用途，街道都有登记。”
“张晓考上大学，不等于她不回家。”
“张伟成家搬出去了，他过去住的地方也由家里按实际需要使用，不是谁看上就能拿走。”
方成海点了点头。
“态度很清楚。”
张建国这才转向贾张氏。
“你刚才说，我们家靠后院的房子起来了？”
贾张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那么一说。”
“这种话不能只当随口一说。”
张建国抬手指了指刘桂兰怀里的录取通知书。
“张晓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冬天手冻裂了还在写题。”
“这张通知书，是她一页一页读出来的。”
接着，他又拍了拍自己的工装袖口。
“我当副主任，是车间推荐、技术科和质检科出意见、工人签名，再由厂办研究。”
“是靠试样记录和干出来的活。”
“张伟更不用说。”
“他在第一创汇机械厂熬过多少夜，改过多少次产品，处理过多少质量问题，我们家里人都不敢多问。”
他声音不高。
可院里没有人插嘴。
“你一句后院旺，就把一家人吃过的苦，全说成墙和屋顶的功劳。”
“这不是夸我们。”
“是糟践人。”
贾张氏嘴唇动了几下。
“那我也是为棒梗好……”
“真为他好，就让他读书、守规矩。”
张建国看向躲在秦淮茹身后的棒梗。
“想要什么，靠自己挣。”
“别从小就教他，谁家日子好了，就去惦记谁家的屋子。”
棒梗似乎听懂了一些，低着头不敢看人。
秦淮茹脸上也没了笑。
张建国这几句话，没骂棒梗，却比直接骂她更让她难受。
因为她心里明白，婆婆今天闹的，根本不只是房子。
是看见张家起来了，便想从中撕下一块好处。
王干事看向张建国，神情多了一点认可。
“张建国同志说得对。”
“孩子成长靠教育、劳动和自身努力。”
“住房政策解决的是实际居住困难，不负责给谁带来功名和职位。”
赵干部也把本子合上。
“张家拒绝调换，态度已经明确。”
“以后谁再借张家名义谈换房，街道和房管所都不认可。”
贾张氏见事情彻底没戏，声音又尖了起来。
“你们都向着张家！”
“他们家现在有人在部里，有人当副主任，你们当然听他们的！”
这句话一出，院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连秦淮茹都赶紧拉住她。
“妈！”
“您别再说了！”
王干事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贾张氏，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我们依据的是住房登记和政策，不是谁家的干部级别。”
“张家今天若私下占房，我们一样处理。”
“你家若确有困难，也可以递交申请。”
“但你把正常执行政策说成偏袒干部家庭，这个问题就不是简单的邻里拌嘴了。”
贾张氏脸色一白。
刚才那点横劲，终于泄了。
“我……我就是着急。”
易中海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街道对院里管理的评价只会更差。
他从中院走出来，摆出一贯温和的神情。
“王干事，赵同志，贾张氏说话不过脑子。”
“院里以后我会加强提醒，不能再让这种话乱传。”
王干事看向他。
“易中海同志，院里的管理不能只在干部进门后才开始。”
“今天的说法显然不是刚出现。”
“你作为院内协调人员，应当在事情闹大之前劝阻。”
易中海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是，我也有责任。”
王干事又补了一句：
“今后院内干部、住户骨干，都要共同维护秩序。”
“谁看见问题，谁都可以先按政策劝阻。”
这句话没有点张建国的名字。
院里人却都明白。
易中海这个一大爷，不再是唯一能压事的人。
他握着工具袋的手慢慢收拢，脸上仍旧维持着笑，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不是张建国故意抢了他的权。
是事情发生以后，大家自然看向了更能把话说清楚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张伟推着自行车走进前院。
王莉莉跟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很干净的蓝布包。
张伟今天穿着普通外套，裤脚沾着自行车链条蹭出的黑印，文件包横绑在后座上。
他没有干部进院的派头。
可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还是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谁喊了安静。
是众人的目光自己追了过去。
张伟看见街道和房管所干部，先把自行车靠到墙边。
“王干事，赵同志，方同志。”
“家里出了什么事？”
王干事把经过简要讲了一遍。
说到“后院旺宅”时，方成海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
“有人认为你们家这几年好事多，是房子的功劳。”
张伟没有马上反驳。
他先看了看父母。
“爸，妈，房子的事说清楚了吗？”
张建国点头。
“说清楚了。”
“不私下换，按政策办。”
“谁再拿我们家名义往外说，也不算数。”
张伟看着父亲，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您处理得对。”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认可。
张建国胸口却比上午听见任命时还热。
易中海站在不远处，恰好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张建国过去遇到院里的事，会先看他这个一大爷。
如今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
儿子回来，也只是确认父亲处理得对，不是替父亲收拾残局。
张家父子已经有了自己的章法。
贾张氏低着头，嘴里还在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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