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们家这几年就是顺……”
张伟听见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从母亲手里接过张晓的录取通知书。
“贾婶,您说我们家靠房子,我只讲三件事。”
“第一,我爸在炉边干了几十年。手艺不会因为换间屋子就长出来。”
“第二,张晓每天晚上看书。题不会因为床挪到后院就自己答完。”
“第三,我在第一创汇机械厂做产品,机器不会看谁家住哪儿。尺寸错了就是错了,线路坏了就是坏了,外商也不会因为所谓风水少退一批货。”
院里鸦雀无声。
张伟把录取通知递还给母亲。
“日子变好,不是房子突然有了本事。”
“是国家需要技术、需要干部、需要读书人时,我们家里有人肯学、肯干,也肯扛事。”
“把这些都说成风水,听着省力。”
“可人一旦真信了,就不会再找自己哪里没做好。”
王干事立即点头。
“这几句话应该让院里的孩子都听一听。”
阎埠贵也赶紧表态:
“对,学习靠用功。”
傻柱在旁边斜了他一眼。
“三大爷,您这回可别转头就让阎解成去张家门口背书。”
院里又响起一阵笑。
阎埠贵脸色发红。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嘴没说,眼睛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棒梗躲在秦淮茹身后,小声问了一句:
“奶,那我还要写作业吗?”
方成海几乎没有停顿。
“要。”
傻柱立即接上:
“还得加一页。”
棒梗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院里笑得更响。
秦淮茹又羞又气,抓住棒梗的肩膀。
“回屋!”
“今天写不完不许出去玩。”
贾张氏还想护孙子,见王干事正看着自己,到底没敢再闹。
事情说清以后,街道和房管干部准备离开。
赵干部临走前再次提醒:
“住房困难走正式申请。”
“不得私下议价,不得擅自串换,更不能用迷信说法影响邻里。”
刘桂兰连连点头。
“我们家不换,也不会拿晓晓考学办什么排场。”
“自家吃顿饭就行。”
“谁来道喜,喝杯水。”
“谁来问房子、问小伟的工作,免谈。”
王干事笑了一下。
“这个态度很好。”
她看向张建国。
“张副主任刚进入管理岗位,院里也有人看着。”
“公私分清,对你和张伟同志都好。”
张建国没有因为“张副主任”几个字露出得色,只认真答道:
“我记住了。”
易中海站在一旁,忽然意识到,同样一句街道提醒,王干事如今已经会直接对张建国说。
院里的分量,不需要开会重新排列。
它已经在一次次事情中变了。
送走街道干部后,王莉莉才来到张晓面前。
“晓晓,恭喜。”
她把蓝布包递过去。
张晓接过时有些迟疑。
“嫂子,您又买东西了?”
“不是新买的。”
王莉莉把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支擦得很干净的旧钢笔,还有几本边角已经磨白的笔记。
“钢笔是我以前用过的,笔尖还好。”
“这些笔记里有资料整理、外文基础和公文写作的方法。”
“内容未必都适合你的专业,但怎么做目录、怎么摘重点、怎么核来源,可以参考。”
张晓捧着那支钢笔,眼眶一下红了。
她下放时吃过苦。
回城后,白天上班,晚上读书,从没把辛苦挂在嘴上。
如今嫂子没有送华丽东西。
送来的,却正是她最需要的。
“嫂子,我会好好用。”
王莉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考上大学只是进了一道门。”
“过去吃过苦,不代表以后低人一等。”
“别人夸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把该学的真正学到手。”
张晓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刘桂兰站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怕被人发现,立刻转头骂傻柱:
“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傻柱一脸无辜。
“我没说话啊。”
“没说话也挡光。”
“得,我走。”
傻柱端起盆,一边往中院走,一边嘀咕:
“高兴就高兴,非得找个人骂两句。”
院里又笑了。
张伟接过张晓的录取通知,仔细看完报到时间、学习形式和专业安排。
“财政口的工作先别丢。”
“上课、考试、单位任务,时间要排好。”
“别因为有人说你考上大学了,就觉得以后什么都自然会来。”
张晓低声问:
“哥,院里都说我们家运气好。”
“听听就算。”
张伟把通知书交还给她。
“你自己要清楚。”
“那盏灯下熬的夜,是你的。”
“那些题,是你一笔一笔做的。”
“谁也拿不走。”
张晓鼻尖一酸,赶紧低头把通知书放回布包。
这句话,比全院人的恭喜都重。
傍晚,张家没有摆席。
刘桂兰擀了一大锅面,炒了几个鸡蛋,又切了一碟咸菜。
张建国今天刚接任副主任,张晓又拿到通知书,桌上却连酒都没有。
张建国往柜子方向看了两次。
第三次刚抬眼,刘桂兰便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别看。”
“明天还上班。”
“我就是看看柜门关没关好。”
“关得很好。”
张晓低头笑。
王莉莉给刘桂兰盛面,张伟则把两个孩子按到桌边。
张武盯着鸡蛋,问道:
“姑姑考上大学,爷当了副主任,今天算两个喜事吗?”
张文认真纠正:
“爷的任职已经进入执行阶段,姑姑属于正式录取,可以算两项家庭重要事项。”
张武痛苦地看着哥哥。
“你为什么吃面也像在写报告?”
一家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张建国忽然放下筷子。
“小伟,今天院里这一闹,我算看明白了。”
“人一往前走,身边的声音就多。”
“有人夸你,有人酸你,有人想靠近,还有人想从你身上拿点什么。”
张伟点头。
“所以要看事情,不看声音。”
“能按程序帮的,可以帮。”
“想靠关系绕程序的,一次都不能开口子。”
张建国咂摸了一下。
“今天我要是心软,同意让棒梗先住两天,后头就说不清了。”
“对。”
张伟说道:
“很多事情,坏就坏在一句‘先凑合’。”
“住两天,可能变成住半年。”
“临时借,可能变成谁也赶不走。”
“越是邻居,边界越要一开始讲明。”
刘桂兰立刻点头。
“我就知道不能让。”
“贾张氏进了门,连灶台都能说是她家的。”
门外恰好有人敲门。
不急,却连续响了三下。
屋里的笑声顿时停了。
张文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第一创汇机械厂保卫科的通讯员,外套领口沾着夜露,手里拿着一只封口文件袋。
“张副处长。”
“厂里急件。”
“周厂长和赵科长共同签封,要求尽快交到您手里。”
张伟起身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拆。
他先检查封条。
火漆完整。
编号连续。
两处签名都在。
“送件登记做了吗?”
“做了。”
通讯员回答:
“总机来电记录、设备室附件清单复核和保卫科初步报告,都在里面。”
张伟目光微微一凝。
“附件清单?”
“是。”
通讯员压低声音。
“外部来电准确说出了主轴检验附件的数量。”
饭桌旁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刘桂兰虽然听不懂主轴附件意味着什么,却从儿子脸上看出了问题。
“又有人打听厂里的东西?”
张伟没有多说。
“厂里的事,您别问。”
刘桂兰立即闭嘴。
“那就不问。”
王莉莉看了一眼文件袋。
“这里人多,回家属楼再拆。”
“对。”
张伟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扣好搭扣。
张晓握着录取通知,忽然觉得那只纸袋比自己手里的通知书重得多。
张家的喜事一件接一件。
可哥哥身上的担子,也没有一天轻下来。
“哥。”
她轻声开口。
“我会把大学读好。”
张伟转头看她。
“好。”
“你把书读进脑子里,就是帮家里多长一份本事。”
他起身告辞。
张建国跟着站起来。
“小伟,要不要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急件,不是他该问的。
张伟看见父亲及时收住,笑了一下。
“爸,明天照常上班。”
“把车间管好。”
“我这边按我的程序办。”
张建国点头。
“明白。”
张伟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
王莉莉跟在旁边,帮他扶住后座上的文件包。
中院里,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外。
刚才院里为一间后院房闹得不可开交。
转眼之间,张伟已经带着工业设备泄密的急件离开。
九十五号院的人还在争哪间屋子旺。
张伟面对的,却是有人如何越过厂门,摸到中国工业设备的附件清单。
易中海忽然觉得,两边隔着的已经不只是一个院门。
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出了胡同,张伟才低声开口:
“设备刚进厂,外面就知道附件数量。”
王莉莉扶着车把,神情也冷了下来。
“知道数量的人,比知道到厂时间的人更少。”
“说明消息又往里走了一层。”
“运输单、交接表、俄文附件目录。”
张伟一项项数过去。
“能碰到这三样东西的,都要重新查。”
“港城大成贸易那边呢?”
“先不接触。”
张伟看着前方昏暗的路。
“对方连续打两次电话,不一定只是为了套话。”
“也可能是在试,厂里到底有没有发现消息已经漏出去。”
王莉莉沉默片刻。
“那今晚不能按普通打听处理。”
“嗯。”
张伟推动车子,脚下加快。
身后,九十五号院的灯光渐渐远去。
张家的后院是不是所谓旺宅,根本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第一创汇机械厂那间上着双锁的设备室里,有人尚未见到机器,却已经知道箱子里装了几件东西。
这一次,对方摸到的不是电饭锅说明书。
而是工业母机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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