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第三轧钢厂年终大会开到一半,礼堂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工会干事捏着一只没署名的信封,快步走到主席台旁,弯腰说了几句。
正准备念先进集体名单的副厂长停下了。
麦克风里只剩一阵细碎的电流声。
台下几百号人先是抬头,随后便有目光朝第二车间这边扫来。
张建国坐在第三排,膝上放着厂里刚发的新劳保手套。灰白棉线还硬着,虎口处磨得人不舒服,他却从进门起就没舍得塞进口袋。
为了今天这块先进集体的红牌子,第二车间熬了整整半年。
三百多件配套件,哪一批返过工,哪一道工序换过刀,哪一名工人少写了一次测量记录,台账里都留着痕迹。
可名单到了嘴边,偏偏停了。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
“不会又要换人吧?”
“听说第二车间给第一创汇机械厂做配套,张建国儿子又是那边的总工……”
“少胡扯,人家是凭合格率拿的。”
细碎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张建国下颌绷出一道硬线,手掌按在劳保手套上,没有回头。
他最怕的不是厂里查。
是别人一句“靠儿子”,把车间几十号人半年来的夜班、返工和争执,全抹成一场人情。
主席台上,副厂长终于重新开口。
“同志们,昨晚,厂评优小组收到一封匿名反映信。”
礼堂一下静了。
“信里质疑第二车间承接协作任务、压低返修率的成绩,是否与张建国同志的家庭关系有关。还说这次先进集体,是第一创汇机械厂给轧钢厂的一份人情。”
第二车间的人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当场站起来。
“放他娘的狗屁。”
车间主任一把将人拽回座位。
“听厂里把话说完!”
副厂长没有拍桌,也没有避开台下的议论。
他抬手示意质检科长上台。
三本蓝皮台账、两沓返修单和一份协作验收记录,被一件件摆到主席台边。
“信是昨晚收到的,核查也是昨晚开始的。”副厂长说道,
“从六月到现在,第二车间共交付配套件三百一十二件。一次交检合格率由八成出头提高到九成六以上;返修件由前一阶段的五十八件降到十一件;补录、涂改、缺项的工序卡全部单列,没有一张藏起来。”
质检科长翻开其中一本台账。
“张建国同志担任副主任以后,退回不合格记录四十七次,其中有九次,退的是他自己班组的活。为了这事,他跟老工友拍过桌子,也在全车间面前挨过骂。”
台下响起几声笑。
第二车间的人却笑不出来。
不少老师傅眼眶已经热了。
他们知道那十一件返修是怎么压下来的。
刀具磨损多看一遍,尺寸多复测一遍,交接班少说一句“差不多”,夜里便可能少拆一整套夹具。
这些苦,匿名信上的两行字看不见。
副厂长拿起先进集体名单,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厂里欢迎实名或匿名反映问题。该查的,一项不少。”
“但查完以后,谁干出来的成绩,也不能因为一封信被拿走。”
“本年度先进集体——第二车间!”
掌声轰地炸开。
张建国坐着没动。
直到车间主任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才像回过神,拿起那副新手套,跟着众人走上主席台。
红花别到胸前时,别针扎偏了,刺进棉袄表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疼一点才真。
不然他都怕这口气来得像做梦。
台下,贾东旭跟着拍手,脸上的神情却说不出的复杂。
他今天也分到了一斤肉、三斤粗面和一小包花生。东西压在脚边,每一样都能让贾家多吃几顿热乎饭。
可他看着张建国胸前那朵红花,心里仍像堵着一块煤渣。
以前大家同在一个院,谁比谁高多少?
如今张建国站在台上,张伟在部里挂了号,张家连过年分到的票证都比旁人多。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份差距还不能骂。
第二车间的数字就摆在主席台上,谁骂,谁先显得没本事。
易中海坐在另一排,茶缸盖扣得严严实实。
今年的先进个人名单没有他。
他却比谁都先站起来鼓掌,脸上甚至带着长辈看晚辈出息的宽厚笑意。
“建国这半年确实下了力气,查一查也好。”他对身旁的人说道,“经得住查,红花戴着才踏实。”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匿名信里那句“靠劳模儿子换来的协作成绩”,为什么和他前几日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信不是他的笔迹。
投进厂意见箱时,也没人看清他的脸。
他原本没指望一封信就能夺掉第二车间的先进。
只要厂里把名单压一压,只要张建国当着全厂人的面解释一句,院里那些酸话便有地方生根。
可他没想到,厂里连夜把台账全翻了出来,反倒借着这封信,把第二车间的成绩钉得更实。
这一拳没打中。
还替张家敲了锣。
易中海笑得越发和善,藏在桌下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
……
张建国回到九十五号院时,天已经擦黑。
他胸前戴着红花,手上套着那副新劳保手套,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张红纸奖状。
刚跨进门,刘桂兰便看乐了。
“哟,先进人物回来了?”
张建国故意咳了一声。
“车间的集体荣誉,我就是跟着沾点光。”
“沾点光,你把手套戴进被窝得了。”
张鸣从屋里探出脑袋。
“妈,您别揭穿爸。他下午回来前,肯定在厂门口练过怎么夹奖状。”
“臭小子!”
张建国抬手便要敲他。
新手套又厚又硬,抬到一半,他怕真敲疼了,只能改成在张鸣后脑勺上虚晃一下。
屋里笑成一团。
张伟被笑声惊醒,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凌晨才从研究处回来,棉衣上还残着探伤间的粉尘和机油味。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头发也没来得及理顺。
桌边那只空碗里,仍压着两颗水果糖。
张武守了一夜,一颗没动。
见父亲醒了,他立刻把糖捧过去。
“爸,八十六毫米的坏毛病打掉没有?”
“还没有。”张伟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这颗先算预付款。”
“那另一颗呢?”
“留给查出根因以后。”
张武想了想,把剩下那颗重新压回碗底。
“那你不能偷吃。”
“你替爸保管。”
张文没有跟着笑,目光落在张伟发红的眼睛上。
“第二台样机是不是赶不上原来的日期了?”
张伟看向长子。
“赶不上。”
“部里会批评你吗?”
“可能会问责,也可能要求说明。”张伟没有拿哄小孩的话敷衍他,
“但机器里面有八十六毫米的暗伤,明知道还往下装,那就不是赶进度,是给以后埋祸根。”
张文点了点头。
“那晚一点也行。”
张建国听见这句,刚才得奖的喜气淡了几分。
他把奖状放到桌上,将大会上那封匿名信的事说了一遍。
刘桂兰听到“靠儿子换先进”,脸当场沉了下来。
“谁这么缺德?车间的活是你儿子替他们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厂里已经查清了。”张建国说道,“奖也发了,别嚷得全院都知道。”
“写信的人就是盼着我不嚷,盼着你吃个哑巴亏!”
“妈。”王莉莉把奖状摊平,仔细看了一遍落款和日期,
“这件事不能装作没有,也不能没证据就认准谁。爸,厂里昨夜核查过的原始记录,您明天申请封存一份核查目录。哪天再有人翻旧账,先让他对数据。”
张建国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伟问道:“匿名信原话,您还记得多少?”
张建国复述了其中两句。
屋里渐渐没了笑声。
“这话院里有人说过。”张鸣先反应过来,“就那句‘靠劳模儿子压指标’。”
刘桂兰的目光立刻扫向窗外。
“我找他去!”
张伟伸手拦住母亲。
“一句话相同,证明不了信是谁写的。现在冲出去,只会让真正写信的人知道咱们乱了。”
“难道就让他躲着?”
“先记账。”张伟说道,
“他既然选了爸,就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只要伸手,总会留下东西。”
王莉莉抬眼看他。
“不是只防你了。”
“嗯。”
假慰问表问的是一家人的行程。
匿名信碰的是张建国的荣誉。
外头的人想摸进厂里的保密线,院里的人则想借着一口酸气,先让张家其他人难堪。
两拨人未必是一回事。
可只要有人贪那点虚名、便宜或报复的痛快,就可能被另一拨人顺手利用。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院里人听见动静,陆续围到了张家门口。
有人恭喜,有人看奖状,也有人踮着脚往桌上的年货瞧。
傻柱最先挤进来,盯着红花咧嘴。
“张叔,您这回可真给轧钢厂长脸。晚上那盆肉馅交给我,我给您调得一个饺子咬开能香半条胡同。”
许大茂在后头嗤了一声。
“吹吧你。半条胡同都闻见,保卫科第一个来查你偷了多少香油。”
“许大茂,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我这是提醒他节约!”
两人刚要掐起来,易中海从人群后走了进来。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神色却比谁都郑重。
“建国,恭喜。大会上的事我都看见了,厂里把数据摆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谢谢。”
刘桂兰正在收奖状,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我们家经得起查。写信的人往后要是露了头,也最好经得起查。”
易中海脸上的笑停了半瞬。
“那是当然。”
他没有争辩,反而主动帮着把堵在门口的人往外劝。
“大伙都让让,张伟昨夜刚从厂里回来,让人家一家先吃口饭。”
那副处处替张家着想的模样,比前几日挨街道批评以后还要诚恳。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一大爷到底顾全大局。
张伟却没有忽略他转身时,目光在张晓身上停留的那一瞬。
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看了一眼。
易中海刚走,阎埠贵便拎着半棵白菜挤了进来。
白菜外头包着两层旧报纸,根部还用细麻绳系了一道。不知道的看见这阵势,还以为他拎的是副食店限量供应的稀罕物。
“建国,先进集体,大喜事啊!”
阎埠贵把白菜往桌上一放。
“过年家里添个菜,也算我一份心意。”
刘桂兰掀开报纸瞧了一眼。
“老阎,您这份心意切口挺齐,正正好好半棵。”
屋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面不改色。
“礼轻情意重。再说这白菜心多好,一点没冻坏。”
张伟把凳子往前推了推。
“三大爷,坐吧。您想问解成工作的事?”
阎埠贵刚准备好的三层铺垫,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他干咳两声。
“我就是听说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试制车间年后要招人。正式工咱不敢想,临时工、学徒工,总得有人干吧?解成肯吃苦,脑子也不笨。你要是方便,替他递句话……”
“报名条件公布以后,让解成自己报。”
“那材料能不能先递到你手里?你是内行,看一眼也——”
“材料交招工办,不交我。”张伟语气并不重,“我可以告诉他该准备什么,也可以让他提前练识图和测量。考核少一项、保密审查绕一步,都不行。”
阎埠贵脸上的笑淡了。
“你说一句他肯吃苦,总不算走后门吧?”
“我没带过他干活,凭什么替他证明肯吃苦?”
一句话把阎埠贵问住了。
刘桂兰把半棵白菜抱起来,放进菜筐。
“菜留下。待会儿给你家送一碗饺子,算邻居换菜。至于岗位,你这半棵白菜就别替解成做主了。”
阎埠贵嘴角抽了抽。
白菜送出去了,想说的话也说了,最后只换回一碗本就可能分到的饺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像是他亏了。
可当着全屋人的面,他还得笑。
“应该的,按规矩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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