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那识图和测量，从哪儿练？”
张伟给了他两本公开教材的名字。
“先让解成把这两本看完。真能看进去，再谈下一步。”
阎埠贵这才认真记下。
他爱算计不假，却也听得出，张伟没有给名额，至少给了一条能走的路。
至于走不走，得看阎解成自己。
人群散去后，张家终于关上门。
刘桂兰把白面倒进搪瓷盆，王莉莉添水，傻柱隔着门喊了两遍火候，硬是把自己喊成了半个掌勺师傅。
肉馅里只放了少量白菜，油不算多，葱姜末一拌，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
张文负责摆饺子，间距几乎一样。
张武摆了三个便失去耐心，把其中一个捏成了扁肚子。
“这个给爸，馅多。”
“你把皮都按破了。”张文说道。
“破了也是馅多。”
刘桂兰笑骂一声，把那只破饺子重新捏好，单独放在最边上。
锅盖一掀，白汽扑了满屋。
第一盘饺子刚端上桌，电话响了。
没有人说话。
连张武都没像昨天那样问“是不是八十六毫米”。
他只是把筷子放下，盯着那只黑色电话。
张伟接起听筒。
对面先报了当日约定的两句口令。
核对无误后，赵衡的声音才传过来。
“张司长，机床协作厂刚完成同炉另外三件底座的低温探伤。第一、第二件暂未发现连续异常，第三件右后加强筋根部出现二十四毫米可疑反射带，位置和第四件的八十六毫米暗层接近。”
张伟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
“浇注顺序确认了？”
“确认了。我们厂这件正是最后一件，出现二十四毫米反射带的是倒数第二件。”
“记录里有什么共同点？”
“第三件浇完以后，吊包行车卡了十二分钟。最后两件的浇注间隔被拉长，铁水测温栏只有班组手写数据，没有仪表记录。还有，冒口补浇记录缺了一页。”
屋里的年味像被这几句话切开了一道口子。
张伟继续问：“这边底座卸掉锚固预载后的回弹数据呢？”
“右后测点只回了三成。环境温度恢复以后，仍残留四丝偏差。马师傅认为，地基微振只能解释一小部分，底座自身的残余应力还在释放。”
四丝。
零点零四毫米。
放在普通钢构件上，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落到精密机床导轨基准上，却足够把后面的装配精度一点点推离目标。
“不要做补偿。”张伟说道，
“机械根因没查清以前，谁也不许从控制程序里硬抹误差。把第四件底座放到无锚固状态，准备一次降温—回温循环；第三件在协作厂原地封存。所有测点改成同一坐标编号。”
赵衡应了一声，又道：“林司长要今晚看到临时判断。您最好回来一趟。”
“我一小时内到。”
电话挂断。
张武低下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那只饺子夹进铝饭盒。
“这个给爸带走。”
“爸先吃。”刘桂兰把张伟按回凳子上，
“天塌下来，也差这三只饺子的工夫。”
张伟没有再说马上。
他坐下，吃了三只。
第一只皮厚，是张武捏坏后补过的。
第二只姜放得多，入口有些冲。
第三只刚咬开，电话里那句“缺了一页”又从脑中掠过。
十二分钟的空档。
最后两件底座。
二十四毫米与八十六毫米。
这几项还不能直接连成结论，却已经指向同一段浇注过程。
王莉莉没有催，只把饭盒包进棉布，再将公文包递给他。
“家里不用担心。今晚院门有人值守，孩子不出去。”
张建国已经拿起棉帽。
“我跟你去。”
“厂里点名调您了吗？”
“没有。”
“那就不能去。”张伟看着父亲，
“您刚用半年记录证明先进不是人情，转过头便因为我是负责人越过调派程序，匿名信上的脏水就白洗了。”
张建国握着帽檐，脸上掠过一丝不甘。
片刻后，他把帽子放回原处。
“行。该叫我的时候，我再进厂。”
张伟点了点头。
父子间没有多说。
可张建国胸前那朵红花，在灯下比刚进门时更亮。
这不是靠儿子替他撑出来的体面。
是他自己守住了该守的线。
张伟走出屋门时，院里不少人都听见了电话，却没人再敢追问项目出了什么事。
许大茂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路上当心。”
傻柱端着面粉盆站在廊下，难得没和他抬杠。
易中海则从门帘后走出来，语气温和。
“国家的事要紧，家里有大伙照看。”
张伟看了他一眼。
“家里不劳您打听。照看好自家就行。”
易中海脸上的关切没有散，只点了点头。
“也是。”
等张伟出了院，他才转身回屋。
门一关，笑意便从脸上消失了。
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低。
易中海用火钳拨开灰烬，一小片没有烧透的纸角露了出来。
上头只剩四个歪斜的字。
“靠儿得利。”
他盯了两秒，将纸角重新按进火底。
今天这封信没能扣住张建国。
却让他看清了张家的应对方法。
厂里的数据，王莉莉的规矩，张伟的警惕，一层叠着一层。硬往张伟身上撞，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易中海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人名。
刘桂兰、张晓、张鸣。
他的铅笔在张晓名字下方，缓缓划了一道线。
……
夜里八点四十分，第一创汇机械厂探伤间。
第四件底座已经卸去锚固预载，八个机械百分表分布在导轨基准、右后筋板、锚固面和独立基准架上。
墙边摆着四张同炉铸件示意图。
第一件、第二件，暂未发现连续异常。
第三件，二十四毫米可疑反射带。
第四件，八十六毫米内部不连续区。
问题沿着浇注顺序，露出了一条由轻到重的尾巴。
马师傅指着右后加强筋，声音里压着火。
“结构一样，缺陷位置也挨着。要么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热节，要么最后两件的冒口没把收缩补足。那十二分钟，绝不是小事。”
老沈摇头。
“第三件现在只能叫可疑反射。没做第二角度复核，不能先把它算成同类缺陷。”
“那就复核。”张伟脱下棉衣，“但今晚先把第四件自己的形变拆开。地基、温度、锚固、内部暗层，不能再一股脑塞进‘耦合’两个字里。”
郑怀民把温度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无锚固状态，从十二度降到七度，再回到十二度。按现有条件，一轮至少两小时。”
“开始。”
冷风机启动，低沉的嗡鸣填满试验间。
张伟站到床身右后侧，精神感知越过厚重的铸铁轮廓。
空间能够收取物件，也能看清数百米内的大致动静。此前面对底座内部的暗层，他只能先发现异样，再借超声、磁粉和应变片把结果变成所有人都能复查的数据。
可当他的精神力沿着十二个测点依次掠过时，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次极轻的震动。
像一扇沉寂许久的门，又推开了一条缝。
【空间衍生能力开启：坐标锚定】
【可在精神扫描范围内设置十二处无形坐标，连续记录非生命物体的相对位移。】
【当前精度：零点零零五毫米；单次最长两小时。】
【限制：只能显示几何变化，不能判断材料成分、应力来源与缺陷类别。】
十二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出现在张伟的感知中。
他没有急着全部落在底座上。
六个点放在导轨基准与右后筋板。
两个点落在锚固面。
两个点钉住独立基准架。
最后两个，则放在地基与试验间承重柱上。
只有把参照物分开，才知道究竟是谁在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环境温度下降两度以后，普通百分表还只出现细微摆动，精神感知中的坐标差已经拉开。
右后加强筋向内偏移零点零一五毫米。
对角位置只有零点零零五毫米。
地基和承重柱之间的相对变化更小。
张伟没有把空间给出的数字当成结论。
他立刻看向郑怀民。
“右后三号表再加一块独立表，表架不要搭在底座上。对角点也加。温度节点改成每半度记录一次。”
郑怀民怔了一下。
“现在就加？”
“异常带的右端，正对昨夜形变扇区。先把最可能放大的位置盯住。”
两块百分表很快架好。
又过二十五分钟，新加的右后表率先走过两格，随后逼近三格；对角表只动了一格。
马师傅俯下身，盯得眼睛都红了。
“不是地面带着它一起走。是底座这边自己缩得更厉害。”
张伟抬手制止众人提前下结论。
“继续做到回温结束。中途谁也别碰表架。”
温度降到七度以后，右后偏移达到零点零四毫米。
回温开始。
七度。
九度。
十二度。
独立基准架回到原位附近，右后测点却还剩零点零二二毫米，没有完全返回。
空间坐标给出的变化，与机械百分表的趋势一致。
直到这时，张伟才拿起铅笔，在记录纸上圈出三项。
右后局部收缩明显大于对角位置。
地基变化不足以解释本轮偏差。
回温后仍有残余位移。
“本轮先把地基微振降为次要因素。”张伟说道，“主查右后热节、冒口补缩和残余应力。控制系统的温度补偿暂不接入，谁也不许拿程序替铸件遮问题。”
陆国平忍不住问：
“如果换一件没有反射带的底座，曲线就能下来吗？”
“不知道。”
张伟答得很干脆。
“第一、第二件只是暂未发现连续异常，不等于没有残余应力。四件都要按浇注顺序做同条件测试。数据没出来以前，谁也别替它们报平安。”
周厂长站在记录桌旁，看着墙上的进度表。
第二台样机装配节点已经被红笔划掉。
如今第三件也出现疑点，第一批试制计划还得继续往后推。
“林司长那边怎么报？”他问。
张伟将刚完成的曲线、探伤示意图和浇注顺序表叠到一起。
“照实报。”
“最后两件随浇注顺序出现同位置异常；第四件在无锚固温度循环中产生局部不对称收缩，回温后残留位移；地基不是本轮主因。”
“再加一条——冒口补浇记录缺页，原因未明。明早由协作厂、质检和保卫三方同时启封原始档案，谁都不能单独接触。”
赵科长刚走到门口，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接道：
“我来安排。”
他把另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第三轧钢厂那封匿名信也已报到保卫科。现在只有用词重合，没有证据能把它和灰围巾、蓝棉袄并到一条线上。”
“那就分开查。”张伟说道，“院里的坏心是院里的坏心，外头的刺探是外头的刺探。证据没碰到一起，谁也不许图省事硬拴。”
赵科长点头。
“张建国同志那边呢？”
“厂里已经用数据给了结论。原始核查目录封存，后面有人再闹，继续查，不走人情。”
他说完，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最后两件，同位置异常。
浇注间隔，空白十二分钟。
粉笔落下，屋里没有一个人开口。
那十二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冒口补浇记录为什么恰好少了一页，暂时没人知道。
而九十五号院另一头，易中海已经把“张晓”两个字压在一张旧报纸
一边是藏在铸铁里的暗层。
一边是藏在笑脸后的下一只手。
张伟合上测试记录，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封好现场。”
“天亮以后，先找回那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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