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很快又露出宽厚神色。
“该记,该记。小姑娘认真,是好事。”
他主动退到人群外,像是真心为张晓没有受冤高兴。
张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证据只到拿错五分钱。
那就只办到五分钱。
可这笔账,张家记下了。
鞭炮钱重新点清以后,前院的声音渐渐恢复。
许大茂见气氛缓和,立刻凑到张伟跟前。
“张伟,第一创汇机械厂年后是不是要搞工人慰问?我可以去放电影,保证不要厂里多支出。”
“文艺活动归工会安排。”
“那新车间招人……”
“招工归招工办。”
许大茂连碰两次钉子,讪笑着退了回去。
阎埠贵倒是没再问名额,只小声说道:
“你昨晚说的两本书,我让解成去借了。”
“看完再来问。”
“一本那么厚,年后哪看得完?”
“连书都不肯看,进试制车间以后看图纸更难。”
阎埠贵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讨价还价。
就在这时,棒梗从院门外跑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两枚散装小鞭,脸冻得通红,一进门便向几个孩子显摆。
“看!不要钱的!”
秦淮茹脸色一变。
“哪来的?”
“胡同口一个戴灰棉帽的叔叔给的。”
张伟的目光骤然落到他身上。
“他为什么给你?”
棒梗被问得缩了缩脖子。
“他问张叔是不是住这个院,还问张叔昨晚几点去厂里、今天在不在家。我就告诉他,张叔昨晚出去了,刚才还在前院……”
秦淮茹一把捂住他的嘴。
“孩子瞎说的!他懂什么?”
前院刚恢复的热闹,顷刻间又没了。
张武下意识往王莉莉身边靠。
张文则看向棒梗手里的小鞭,脸色比刚才查账时还严肃。
“妈说过,别人拿糖和鞭炮问家里的事,不能说。”
棒梗不服气。
“他又没问你家。”
“他问的是我爸。”
“行了。”张伟制止两个孩子争执,“棒梗不知道这件事的轻重,不怪他。现在把那个人的样子说清楚。”
棒梗见他没骂人,胆子才大了些。
“灰棉帽,瘦脸,蓝棉袄,右胳膊有一块三角补丁。还背着旧包。”
和此前的特征完全对上。
张伟不动声色地放开精神感知。
【精神扫描展开】
院墙、胡同、街口和两侧屋舍的轮廓迅速铺进脑海。
西侧二百多米外,一辆自行车正拐过路口。
骑车人戴着灰棉帽,蓝棉袄的右肘处,确实缝着一块三角形补丁。
对方没有回头,很快越过精神感知的边缘。
张伟没有追。
他记下方向,转头对张建国说道:
“爸,用家里的电话联系赵科长,报西侧路口。别在院里喊。”
张建国立即进屋。
易中海这时又走了回来,满脸严肃。
“这可不是小事。以后院里的孩子都得教,不能随便跟生人说话。”
听起来依旧像一个处处操心的长辈。
刘桂兰冷冷看了他一眼。
“先管好大人拿五分说一毛,孩子自然有人教。”
易中海脸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伟则站到前院中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今天把话说明白。院里串门、吃饭、凑鞭炮钱,那是邻里人情。”
“人情归人情,项目别乱问。”
“谁再打听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新车间、我的值班时间、家里什么时候有人,不管他说自己是街道、工会还是厂里同志,先看证件,再到单位核实。”
“尤其不能拿糖、点心和鞭炮套孩子的话。”
许大茂想起自己刚才问放电影,脖子悄悄往回缩了缩。
阎埠贵则立刻把这几句话记到本子另一页。
秦淮茹把棒梗手里的两枚小鞭夺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张伟,孩子说出去的那些……不会给你惹大麻烦吧?”
“现在还不知道。”
张伟没有为了安慰她说假话。
“以后别再让孩子单独接生人的东西。今天的经过,保卫科会来核实,照实说就行。”
秦淮茹抿了抿嘴,抱起小当,又将棒梗拉回身边。
她第一次觉得,两枚不要钱的小鞭,也可能烫手。
屋里的电话很快响了。
张伟接起来,对面先核了口令,随后传来赵科长的声音。
“西侧路口已经有人接过去。你不要追。还有,机床协作厂的原始档案刚启封,冒口补浇记录的正页确实缺失。”
“当年的记录员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承认另外留过一张蓝色复写页。吊包行车出故障以后,当班副主任要求继续浇注,还让他把故障时间从正式记录里拿掉。他害怕担责任,没敢交复写页,也没敢销毁。”
“东西在哪儿?”
“他说可能夹进旧行车检修簿,后来柜子换过位置,现在找不到。档案室已经封门,没人再进去。”
张伟看了一眼外面的张晓。
一张小账,刚有人想让五分钱变得说不清。
一份浇注记录,也有人试图让十二分钟从纸上消失。
做法不同,心思却有相通之处。
“保持现场。”张伟说道,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拿公文包。
他而是先走到张晓面前。
“刚才害怕吗?”
张晓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敢不敢记账?”
她愣住了。
刘桂兰忍不住说道:
“还记什么?以后这种破事咱不沾!”
“不沾,别人只会说她心虚。”张伟看着妹妹,“有人想让你怕,以后见到账本、钱票就躲。你真躲了,他才得逞。”
张晓低头看着那行备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
“敢。下回谁给钱,我先展开,再让小娥姐点数。”
“这就对了。”
王莉莉把公文包拿来,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家里交给我。账本也留好,谁都不能撕那页。”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听见“不能撕”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阴色。
快得没有人看见。
……
上午十点四十分,机床协作厂旧档案室。
门口已经拉起一道麻绳。
赵科长、李厂长、质检科老沈和当年的记录员孙师傅都在。两名保卫人员守着门,桌上摆着启封时间、进入人员和现场物品清单。
孙师傅五十来岁,十根手指搓得通红。
“我真记不清夹在哪本里了。那天行车一坏,铁水在包里等了十二分钟。罗副主任怕整炉报废,催着继续浇。我照实写,他把正页抽走,让我重抄。”
“蓝色复写页为什么不交?”李厂长问。
孙师傅垂着头。
“我怕。交上去,罗副主任说我坏生产;不交,出了事又可能全压我头上。我就想着先藏几天,后来调了班,柜子也挪过,再想找已经找不到了。”
“你这是隐瞒记录!”
李厂长气得拍桌。
张伟抬手拦住他。
“他的责任后面单独查。现在先找东西,别一上来就把所有问题压给记录员。”
他戴上手套,走进档案室。
里面堆着六只木柜,两只铁皮柜,还有一摞发黄的行车检修簿。墙角返潮,纸张和木头混出一股酸涩霉味。
保卫人员已经按编号翻过一遍,没有发现蓝色复写页。
张伟站在屋子中央,缓缓闭上眼。
【精神扫描展开】
木板、铁皮、书脊、墙缝,一层层从感知中剥开。
普通纸张叠在一起,只能显出模糊厚度。可在最里面那只铁皮柜背后,墙与柜体之间不到两指宽的缝隙里,有一片薄纸斜卡在固定角铁上。
纸页不是平放。
像是某次搬柜时从检修簿里滑出,落到半途,又被角铁截住。
张伟睁开眼,没有直接伸手。
“最里面的铁柜,先拍位置,再由两名见证人一起往外移。柜后角铁不要碰。”
老沈一愣。
“你怀疑掉后头了?”
“柜子挪过,夹页最容易从书脊一侧滑出去。前面几只柜后都贴墙,只有这只留了缝,先查它。”
理由说得通,没人多想。
保卫人员找来照相机,拍下柜体位置,又在地面画线。四个人一起将铁柜抬离墙面。
手电光照进去的一刻,孙师傅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蓝的!就是那张!”
一张卷了边的蓝色复写页,卡在生锈的角铁上。
纸面沾着灰,字迹却还能辨认。
赵科长没有让任何人徒手去拿。
位置、朝向、折痕全部记录完,复写页才被镊子夹进两层玻璃纸,随后封入牛皮纸袋。
老沈把纸铺到灯下,一行一行辨认。
“第三件,右后冒口补浇一次。”
“光学测温读数低于工艺下限十一度。”
“第三件完成后,吊包行车故障,停十二分钟。”
“第四件,右后冒口未完成二次补浇。”
“当班副主任批示——外观无裂,继续流转。”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
第三件为什么只有二十四毫米可疑反射。
第四件为什么扩大到八十六毫米。
同一位置为什么随着浇注顺序加重。
线索终于汇集到了一处。
李厂长脸色铁青。
“罗副主任现在人在哪?”
“已经通知停岗,等调查组问话。”赵科长说道,“但先说明,这张复写页能证明记录被改、工艺没有执行完全,仍不能单凭它断定内部缺陷类别。”
张伟点头。
“第三、第四件继续封存。取芯和金相结果出来以前,只能写内部不连续区,不能提前写缩松或冷隔。”
老沈赞同。
“我马上安排第三件第二角度探伤,再做同条件温度循环。”
一行人转到试验跨时,第三件底座已经放在独立支撑上。
张伟按照第四件的测点编号,重新布置十二处参照。
当精神力落到最后一个点时,空间里再次出现了那片淡光。
【坐标锚定展开】
【检测到同类构件、同编号测点。】
【衍生功能开启:轨迹叠印。】
【可保存四组坐标变化并重叠比较;当前保留时间二十四小时。】
【限制:仅呈现几何差异,不推断缺陷性质与形成原因。】
两组坐标轨迹在感知中重叠。
第四件的变化是一道明显向内收拢的弧。
第三件也朝同一方向偏移,只是幅度小了近一半。
张伟没有说出空间里的结果。
他只将两块新增百分表架到右后加强筋与对角位置,又让何秀梅沿用昨夜的半度记录节点。
温度下降五度以后,机械百分表给出了变化。
右后测点偏移两丝。
对角位置不足一丝。
回到原温后,右后仍残留一丝出头。
方向与第四件完全一致。
幅度则明显小于第四件。
马师傅盯着两张叠在一起的曲线,骂声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顺着浇注顺序排下来了。”
“只能说关联很强。”张伟纠正,“还不能把相关当因果。第一、第二件也要做同样测试,不能因为超声没出现连续反射就放行。”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项临时处置。
第三、第四件底座停止流转,等待取芯与金相结果。
第一、第二件增加残余应力消除工序,并完成低温循环复测。
右后热节与冒口方案重新计算,未通过评审不得再浇。
吊包行车故障超过工艺时限,整批一律转入复核,不得由当班个人决定继续。
写到最后,张伟又添了一句。
原始记录一式两份,工艺员与质检员分别保管。
李厂长看着那张蓝色复写页,许久没有说话。
十二分钟不是今天才存在。
它一直藏在柜子后面,也一直藏在第四件底座内部。
只不过前者终于被找了出来,后者还要靠取芯才能真正看清。
赵科长这时从外面进来,递给张伟一份刚写完的保卫记录。
“胡同口的人没截住。他提前换了外套,从菜市场两个出口脱了线。不过棒梗说的三角补丁,与前两次记录一致。”
“那两枚小鞭呢?”
“已经收起来了。售卖点也找到了。摊主记得那人一次买了十几枚散鞭,专挑孩子问路。”
张伟接过记录。
外头的人开始拿鞭炮换孩子嘴里的几句话。
院里的人则拿五分钱,想换张晓一身说不清的嫌疑。
一个盯着项目。
一个盯着张家。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两边已经接上。
可他们都在试探同一件事——张家的哪一道口子最容易撬开。
“四合院的情况单独成页。”张伟说道,“不和铸造记录混,也不和外部刺探强并。证据走到哪儿,报告就写到哪儿。”
赵科长收好材料。
“明白。”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时辰,院里的鞭炮钱应该已经买成了东西。
张晓大概还守着那本账。
易中海也一定还在笑着替人说好话。
张伟不知道的是,易中海回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反省那五分钱。
他划掉纸上原先写着的“账目”,又在张晓名字后添了四个字——开春入学。
五分钱没能把脏水泼到张晓身上。
他便准备换个地方,再伸一次手。
张伟合上档案袋,将封条一寸寸压实。
“十二分钟内找到了。”
“接下来,查清是谁以为删掉一页纸,就能让它从底座里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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