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站在自家坍塌的房子前面。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看了也变不回来。
屋顶塌了大半边，山墙倒了一面，卧室的位置现在堆着一堆碎瓦和一根横梁，横梁上还挂着他老婆准备过年贴的那张福字——已经被雪水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红色印子。
腊月头里那场大雪，把他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压垮了。
好消息是人没事，全家老小都跑出来了；坏消息是除了身上穿的，什么都没带出来。
现在他们一家四口挤在城西他表舅家的杂物间里。
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后院搭出来的一间披屋，原本是放农具和旧木料的。
表舅把东西清了清，腾出了半间屋给他们，然后搓着手说：“大柱啊，表舅也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但你也知道表舅家也不宽裕——这样，一个月收你五个银盾，就当意思意思。”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五个银盾，比外面租房子便宜，但他一个月工钱也才二十个银盾。
老婆坐在杂物间里那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抱着小女儿，眼圈红红的，没说话。
小女儿趴在妈妈怀里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老婆没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刘大柱站在门口，低着头抽了一根烟，然后去上工了。
他在城西一家粮铺当账房，活不算重，但工钱也不多。以前有自己的房子，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能过。
现在房子没了，每个月要交房租，还要攒钱重新盖房——他算了算，凭他那点工钱，大概要攒到小女儿出嫁那天才够。
“大柱哥！”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刘大柱偏头一看，是以前住隔壁的老周。
老周比他惨——老周的房子也塌了，而且是整间全塌，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没留下。
老周的老娘在逃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腿折了，现在躺在城西临时安置点，等太医院的大夫排班来看。
老周蹲在路边啃一块干饼，看到刘大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那边怎么样？”
刘大柱摇了摇头。
老周也摇了摇头。两个人站在街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两个在交换病情却都查不出病因的病人。
“听说了没？”老周压低声音，“城东那边，官府真的在给那些吴江来的灾民盖房子。”
刘大柱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老周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亲眼看到的。皇家园林那边，机器轰轰响，墙板一块一块往上装，跟搭积木似的。”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几个月前，官府派人来说要征地盖安置房的时候，他也是跟着邻居们一起去门口抗议的人之一。
当时站在茶馆门口，拍着桌子骂那些当官的——
“国库空虚还要乱花钱”
“拿我们京城人的钱去养那些外地来的难民”
“国主被奸臣蒙蔽了眼睛!!”。
后来有个穿绿袍的胖子带着几个吏员来谈征地，他们连门都没让人进。
他记得自己还差点把口水吐在那胖子的脸上。
没想到几个月后，他自己也成了没房住的人。
“走吧，上工要迟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刘大柱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远处隐约能看到龙门吊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只沉默的长颈鹿。
他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朝粮铺的方向走去。
对面街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正在收摊。
刘大柱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个铜盾，递过去。老汉接过铜钱，用油纸包了一个烧饼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口气，但烫得好，至少让他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
他一边走一边吃着烧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那些画面——那时候，他也是喊着“不能让他们住进城里”的人之一。现在，他自己一家人也挤在亲戚的杂物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
他苦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紧了紧领口，快步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而远处的龙门吊，又开始了一天的轰鸣。
......
这段时间里，许玖过着真正的、纯粹的、不打折扣的昏君美好生活。
每天早上，奶娘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永远是同一个画面——许玖四仰八叉地瘫在龙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嘴角挂着已经干掉的口水印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宿醉未消的倦容。
“殿下，该起了。”
“嗯……”
“殿下，早朝已经开始了。”
“让他们吵……”
“殿下，赵相派人来催了三次了。”
“让他催……”
奶娘叹了口气，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强行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许玖闭着眼睛坐在床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散发着“我不想上班我不想上班我不想上班”的怨念气场。
但他确实不用上班。
早朝那些大臣吵到快打起来了，也不用他去劝架。赵伯庸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面不改色地主持朝会，该汇报汇报，该吵架吵架，那张黄金椅子空空荡荡，满朝文武已经习惯了对着空气行礼的日子。
许玖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用担心上班打卡迟到。
不用担心KPI没完成被领导骂。
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
不用在月底绩效面谈时编理由。
他现在的工作内容只有三件事——批请款单、睡懒觉、逛仙宫。
哦对了，还有花钱。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