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门口还是挤满了人。有坐着豪华马车来的富商，有穿着绸缎的京城权贵，有风尘仆仆从南大陆赶来的商号代表。
更多的是普通的朔安城百姓——他们不是来竞拍的，是来看热闹的。
这是新城区建成以来，第一次对所有人敞开大门。
刘大柱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一大早就从城西的杂物间里出来，挤上了一辆往新城区方向去的公共马车。
老婆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女儿。大儿子趴在马车栏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破旧的城西慢慢变成崭新的城东。
马车一过那条分界线，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路是铺了碎石子的，平平整整，路两边种着还没发芽的小树苗。房子是六层的新楼，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被褥和衣服。
大儿子扯着刘大柱的袖子不放：“爹！这里比我们家那边好看多了！你看那个楼，好高啊！”
小女儿也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跟着学：“好高呀——”
老婆看着两个孩子兴奋的模样，眼圈忽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把小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刘大柱不敢看她的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家人顺着人流往拍卖会场的方向走。
新城区的主街上到处都是人，热闹得像过年。
街边一家小吃铺子刚出锅一笼包子，肉香顺着热气飘了半条街。
小女儿趴在妈妈肩上，眼巴巴地盯着那笼包子，咽了口口水，但什么都没说——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不向大人开口要东西了。
刘大柱看着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然后大儿子看到了那所“朔安东城皇家第一小学”——三层的白色小楼，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皮球。
“爹，这是学堂吗？好大——”儿子扯着刘大柱的袖子，声音里满是羡慕。
小女儿也跟着学：“爹爹，我也想去那个学堂。”
老婆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底的旧布鞋，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缝了无数遍的钱袋——里面是一把零散的铜盾，和一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银票。
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翻修老屋的。
现在老屋没了。积蓄也没用了。
他早就听说过城里那些老爷们都准备了堆积如山的银钱，要来这边把所有的房子都拍下来，然后加倍卖出去。
他听粮店老板说，这种赚钱的方式，叫做炒地皮。
他握紧了手里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银票。
这点钱，大概连这里一间公寓的厕所都买不起。
他想起几个月前——城改部那个穿绿袍的胖胖的年轻官爷带着吏员来谈征地的时候，他站在茶馆门口，跟一群邻居们对着那胖子破口大骂。
他记得那个胖子从茶馆门口经过的时候，还朝他们这边赔了个笑。
他当时觉得那笑容是心虚、是不知好歹。
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看着那些崭新的公寓楼，看着那些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普通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胖子当时那种表情，也许根本就不是心虚。
他现在第无数次懊悔，懊悔着自己当初为何会这么狭隘，不接受城改部的提议，让灾民的安置房座落在城西。
如果当初他愿意把心放开一点，那么今天能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的，也就有他们一家了。
远处，拍卖会场的钟声敲响了。
刘大柱拉起老婆的手，朝会场的方向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些他这辈子大概永远也住不进去的房子，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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