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贷引发的震动，比许玖预想的要大得多。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午门外就跪满了人。
紫袍、红袍、青袍、绿袍——各部官员、京城权贵、还有从外地快马加鞭赶来的地方豪绅。乌泱泱跪了一地，少说有几百号人。
“请殿下收回成命！”
“殿下三思啊——”
“青苗贷乃我北虞百年根基，不可轻动！”
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像是在办集体葬礼。
这些人跪了一整天。
从清晨跪到日暮，从日暮跪到掌灯。膝盖跪肿了，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
许玖连窗户都没开。
他正在后宫躺平摆烂——躺在软榻上，眼睛闭着，嘴里含着一颗葡萄，旁边的小宫女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奶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殿下，午门外好多人跪着呢。”
“让他们跪。”
“他们说殿下不答应，他们就跪死在那里。”
“他们爱跪就跪着呗。“许玖把葡萄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跪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奶娘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跪在午门前那些官员，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跪累了就回去“。
因为他们不是在闹情绪。
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钱袋子。
这件事要从青苗贷的旧规矩说起。
北虞的青苗贷沿袭了数代，名义上是惠农——国库拨出专款，以两成的年利率贷给有田地的农户，让他们买种子、买农具、买耕牛。但实际操作中，这套制度早就被蛀成了一具空壳。
旧规矩里有一条看似无害的门槛——“有田地者方可申请青苗贷“。
就是这一条，把九成以上的普通农民挡在了门外。
北虞的耕地大多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有世代为官的大地主，有占了半座山的宗室子弟，有靠着军功受封的将门世家。他们名下有大量的土地——多到自己都数不清——每一块地都有资格申请青苗贷。
于是每年春耕之前，国库拨下来的青苗贷，有将近九成的钱都被这些人贷走了。
他们贷来干什么？
他们转手以五成的年利率，再放给那些没有资格申请青苗贷的佃农和贫农。
两成进，五成出，中间净赚三成。
一亩地从种下去到收成，能赚几个钱？
这些人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们从不靠种地赚钱。
现在许玖把门槛拆了。人人都能贷。利息2%。农民凭什么还去借高利贷？
所以这些人不是在闹许玖降利率。
利率降了，他们贷进来的成本也降了，他们反而更高兴。
他们闹的是后面那句——“不限有地无地“。
这就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许玖一下子杀了多少人的父母，他自己都数不清。
......
大黄、王星、刘安被紧急召进宫。
他们被领进御书房的时候，许玖正站在窗前。他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窗棂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衬得他的背影深沉而孤独。
“殿下。“刘安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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