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已经没有人跪了。
就像许玖说的,那些大老爷们有钱、有权,会喊着要为国赴死,但真的有国难时,他们也是最先逃跑的人——因为他们舍不得死。所以他们也不可能真的跪死在门前,而是换了个方式反扑。
这个方式,叫“软抵抗”。
第一天,户部有两个主事请了病假。
第二天,增加到六个。
第三天,工部、礼部、刑部也陆续有人告假,理由五花八门——偶感风寒、老母病重、家中失火、出门摔断了腿。到了第五天,每天都有超过两成的吏员跟官员请假,衙门里的人手开始捉襟见肘。
公文往来变得像蜗牛爬行。不管是哪个部门要走公文,没有十天半个月,公文是到不了下一个人的桌上的。
与此同时,商铺也不开门了。
朔安城主街上那几家最大的粮铺、布庄、钱庄,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挂出了“盘点库存、暂停营业“的牌子。
老板们倒是很客气,说仓库里的货太多了要清点清楚,等清点完了马上开门。
问题是清了多少天还没清完,也没人敢催——这几家铺子的背后东家是谁,朔安城里的人都很清楚。
更严重的是——春耕快到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官府要在春耕之前统一采购种子、农具和耕牛,分发给各乡各镇的农户。
这笔采购是户部管的,往年都是左侍郎周平亲自督办。
今年周平告病了,没人督办。种子还没买,农具还没订,耕牛还不知道在哪片草地上吃草。而距离春耕,已经没几天了。
许玖对此一无所知。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睡到日上三竿,吃顿早午合一的饭,然后瘫在御花园的软榻上晒太阳,晚上去仙宫溜溜自己,让秋雅帮忙舒缓一下他头部跟脸上过于劳累的神经。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局面控制住了——拍卖会搅黄了,青苗贷砸了,官员们闹了几天也没闹出什么名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北虞亡国指日可待。
回地球之后,他也要找个秋雅这样贴脸贴心又能知根知底的好朋友。
天然的最好。
......
大黄、王星跟刘安坐在城改部的衙门里,面前摊着一摞刚从户部退回来的公文,每一份上面都写着同一个理由——“请补充材料”。
大黄自己虽然不太办事,但是底下的吏员能力都挺强的,大黄很相信他们送出去的公文是不可能有缺漏的,唯一的理由就是对方不想办而已。
他们其实都是政治小白。
大黄不用说了,穿越前最大的官是大学宿舍的舍长,王星是送外卖的,修过挖掘机,刘安倒是当过兵、在宫里当差多年,但他以前只负责国主的安全,从没碰过政务。
官场里这些软刀子、硬钉子、门门道道,他们一个都搞不明白。
大黄甚至不知道“软抵抗”这个词——他只觉得这些NPC突然变得很难搞,任务进度条卡住不动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袍的内侍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请帖。
请帖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刘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赵相请我们去做客。今晚。“
......
马车帘子被掀开,相府的管家已经候在门口了。
“是黄大人、王大人、刘大人吧?相爷在书房等三位。”
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是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看得出翻过很多遍。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赵伯庸刚才还在批公文。墙角是一尊铜香炉,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赵伯庸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袍,看到三人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
“来了?坐。”
大黄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
王星和刘安也跟着坐下。老仆端上茶来,茶汤碧绿,香气清雅。
赵伯庸也不急,慢悠悠地端着茶聊了一刻钟,然后放下茶盏,说了一句:“饭菜备好了,三位若不嫌弃,便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饭桌摆在花厅里,不大,一张八仙桌,摆了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盆鸡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道菜都做得干净利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赵伯庸给三人倒了酒,自己也满上一杯,举起来:“老夫先敬三位一杯。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大黄连忙举杯:“赵相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王星也跟着举杯,然后拿起筷子就夹了块酱牛肉。
刘安:“……”
王星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看我干嘛?人家请客不就是来吃饭的?”
赵伯庸哈哈笑了两声,居然也拿起筷子:“说得对,吃饭吃饭。老头子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酒过三巡。
赵伯庸喝得不多,但一直亲自给三人倒酒。老头的酒量显然深不见底,三两杯下肚脸不红气不喘,反倒是大黄已经喝了七八杯,舌头开始打结了。
聊的都是些闲话——朔安城哪家的羊肉汤好喝,城改部的院子该换个大点的了,听说城西的收地事宜进行得很顺利……
从头到尾,赵伯庸一个字都没提青苗贷。
他只是笑着给三人倒酒,聊天气聊饭菜聊些陈年旧事,好像今晚真的只是请三个年轻人来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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