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秉忠是魂不守舍地走进周平府上的花厅大门的。
他平时是个很讲究的人——进门先拱手，落座先寒暄，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把礼数做到位。但今天他什么礼数都没顾上，进了花厅之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就灌。
他今早去了一趟衙门，发现自己那张椅子又被那个叫陶寄安的年轻人坐了。那年轻人今天还跟他打了声招呼，客客气气的。
但他心里堵得慌。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要不要干脆真的病休几天算了，至少不用每天看着别人坐他的位子。
他正胡思乱想着，周平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面色凝重。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文书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人还没到齐。再等等。”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钱镛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灰败的同僚。
花厅里终于坐满了人，周平看了一眼，开口了。
“今天叫诸位来，是想跟大家通个气。”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书，“这是底下人从吏部抄来的任命底档。太学选调，一共三百一十七人。六部各司、地方官府均有补充。”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百多人？”马秉忠没忍住，脱口而出，“朝廷哪来那么多钱养三百多个官员？”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平把文书放下，“殿下不但给了他们编制，还给了他们比照正员的俸禄。每月的俸禄支出，凭空多了一大块。国库本来就空，现在是雪上加霜。”
“那他们撑不了多久啊。”有人立刻接话，“没钱了自然就裁了。”
周平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万一裁的不是那些新官员，而是他们这些病号怎么办?
“慌什么。”
周平开口了。
“太学生能批几句公文，就叫本事了？”他把茶盏放下，“批公文是吏员的活儿。真正的政事——青苗贷怎么放、放到谁手里、放多少、收不收得回来——这些事，太学生从哪学？书上有吗？”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慌，是稳住。春耕还没结束，青苗贷还没有真正落地，那些人现在看起来再忙再勤快，经验上的短缺是补不上的。一个刚入行的新手就算再认真，也撑不起一整个部门的运转，迟早会出错。”
他顿了顿：“一旦出了错，就是我们反扑的机会。”
花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还有，”周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苗贷……我们不妨先放一放。”
众人一愣。
“让它推下去。”
“推下去？”孙懋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周大人，青苗贷如果真推下去了，咱们的——”
“我知道。”周平抬手打断他，“但你们想过没有——青苗贷推下去，谁来执行？不是我们。是那些太学生。他们连春耕的流程都没跑过一遍，怎么去落实这么大的摊子？”
他声音平静：“何况春耕已经晚了。种子没到位、耕牛没到位、农具也没到位。就算现在把青苗贷的钱发下去，农户拿什么种？今年欠收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等到欠收的时候，那些太学生撑不住局面的时候——殿下自然会想起我们。”
马秉忠听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些。
周大人说得对，春耕已经晚了，青苗贷就算发下去也救不了今年的收成。
等到秋天颗粒无收，老百姓开始骂娘的时候，那些太学生拿什么顶？
到时候，还是得靠他们这些老手出来收拾残局。
所以他点了点头：“周大人说的是。咱们就等着看他们怎么收场。”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逐渐恢复了热度。
众人散去之后，花厅里只剩下周平、方展明、孙茂、孙懋四个人。
“周大人，”孙茂先开了口，“你说春耕延迟必然会欠收。但万一——万一他们真把春耕补上了呢？”
周平沉默了一瞬。
“补上？”他把茶盏搁下，语气平静，“种子在哪？耕牛在哪？今天都什么时候了，就算所有的种子跟耕牛明天全部到位，也至少晚了半个月。半个月——光翻地翻出墒情就得多少天？更别提撒种、施肥、覆土、浇水。他们能把日子追回来？除非老天爷专门给他们多画了半个月在日历上。”
没人反驳。因为周平说的是实话——在场的人都在地方上做过实务，都知道春耕延迟半个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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