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六部衙门里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那些告假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上班了。
不是所有人。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今天早上都出现在了各自的衙门口。
当然，嘴都是硬的。
“老夫的腿伤刚好了一些，想着衙门里事多，就回来看看。”
工部的一个主事在门口跟同僚打招呼，走路四平八稳，完全看不出半个月前那场“出门摔断腿”的痕迹。
“是啊是啊，我老母的病也稳下来了。”另一个吏员点着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回来做点事。”
没有人提太学生。没有人提那些坐在他们椅子上的新官员。更没有人提交代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告假。
不过回来归回来，态度还是那个态度。青苗贷新法——他们不看好。春耕——他们不看好。这群太学生和城改部的年轻人能成什么事——他们更不看好。
只是他们不敢再拿官位赌了。
赌一次的代价太大，赌输了连桌子都被人搬走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先加入，在边上看。
反正周大人说了——春耕已经晚了，欠收是板上钉钉的事。等到秋后算账的时候，谁会倒霉自然一目了然。
......
同一天上午，城改部衙门里多了一个人。
沈逸站在方桌前，正在逐一核对青苗贷的申请额度与各乡耕地的实际播种面积。
他是赵伯庸亲自批的调令。
老头只写了一句话：“办青苗贷需要精算师，让沈逸回来。”
此刻他站在方桌前，跟城改部里唯一认真做事的主官刘安讨论了一上午，把青苗贷的发放流程一条一条理了出来。
赵伯庸跟韩文照暗中打了招呼。
户部虽然瘫痪了一大半，但尚书韩文照直接绕过了底下的郎中和主事，亲自核章。
丞相府那边则派了两个老成持重的幕僚过来帮忙，从头到尾没有在公文上留名，但每一个流程都经过了他们的手。
到当天傍晚，青苗贷的组织架构终于初步成型了。
沈逸负责总核——每个乡报上来的申请，由太学生组成的审核小组初筛，再由沈逸做终核，最后走韩文照的章直接放款。中间跳过了户部，也跳过了地方上那些习惯性“截留”的手。快是快了很多，但也意味着——这套流程之前从来没有跑过。
明天是第一天放贷。
这套流程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才知道。
......
隔天上午，朔安城令衙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农人们天没亮就来了。
有的赶着牛车，有的背着布袋，有的扶着年迈的父亲，有的抱着还在睡梦中的孩子。
他们站在衙门口的石阶烦躁、焦灼、不安。
按往年的惯例，种子应该已经到各乡各镇了。耕牛应该已经从官府的牛栏里牵出来，分到各家各户。农具应该已经在铁匠铺里打好，一件一件往地里扛。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他们等了一周，又等了一周，等到地里的墒情从正合适变成了勉强能用，又从勉强能用变成了快要干了。
再晚下去，种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排在前头的一个黑脸汉子，看着四十出头，手上的茧厚得能磨铁，往前跨了一步：“不是说今天放贷吗？人呢？”
“就是！”旁边另一个瘦高个接了话茬，声音比黑脸汉子更尖，“我们天没亮就来了！衙门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该不会又是哄人的吧！”
队伍里开始有人骚动。细碎的抱怨像火星一样在干草堆里弹跳开来，每一声都让周围几个人点两下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狗官”，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骂“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压低了二十天的焦躁一旦烧穿第一层纸，就再也包不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蹲在墙根下，旱烟杆敲了敲青石板：“往年青苗贷，虽然利息高，但好歹钱能到手。今年一会儿说利息降了，一会儿说人人都能贷——越说越好听，越等越没影。老汉活了六十多年，太知道官府了——说得好听的事，十件有九件是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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