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炸得周围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可不是嘛!上头的大老爷们懂什么种地?他们就懂怎么从咱们身上刮油水——以前刮我们的钱,现在换了一批人,就不刮了?怕不是换了个刮法而已!”
另一个中年农妇揣着手,嘴角往下撇着,“这些官员连地都没下过,知道稻子长啥样不?”
“知道个屁!”黑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老子种了二十年地,节气、墒情、虫害、水渠——哪样不是看着老天爷的脸吃饭?他们坐衙门里批批公文就觉得自己能管春耕?做梦去吧!”
骂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翻旧账——说官府哪年哪月答应修水渠结果没修,哪年哪月说减税结果加了税。青苗贷只是引线,真正引爆的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怨气。
就在这时,衙门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
大黄走了出来。他的身后是刘安、李唯忠、沈逸,还有几个太学生出身的新官员,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他们一出来,人群的骂声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又炸开了——这次是冲着他们来的。
“出来了!就那个胖子!城改部的!”
“黄大人!你们说的青苗贷到底还发不发?春耕都晚了二十天了你们知不知道!”
“再不种今年就绝收了!你们赔得起吗!”
“我以前跟你们讲,你们这些狗官都是吸人血的蚂蟥!”
黑脸汉子冲在最前面,手指几乎戳到了大黄的官袍上:“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春耕晚了二十天,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没办法就直说,别耍着我们玩!”
大黄没有后退。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收。他就站在那个黑脸汉子面前,任由唾沫星子喷在自己脸上,等对方吼完了,才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骂完了?”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
“好,那咱不急,”大黄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口,“各位乡亲,跟我去个地方。不远。出了城门往东走两里地就到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抬起头:“去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农人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骂了一声“莫名其妙”,但也有人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一个跟,两个跟,很快,人群像是一条河流改道,朝着城外涌去。
朔安城令在后面小声问刘安:“刘大人,黄大人这是要去哪?”
刘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试验田。”
大黄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王星已经等在那里了。
......
他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过来,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来了?”
“来了。”大黄朝身后努了努嘴,“都是来看的。给他们看看吧。”
王星点了点头,推开篱笆门,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进来。
人群涌进试验田,然后所有人同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有人拦着,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陌生。
试验田被分成了左右两块。
左边的田是传统种法——翻过的土地干巴巴的,苗稀稀拉拉地冒出几寸高,颜色有些发黄,边缘的杂草比苗还密。这就是他们熟悉的田地,是他们每个人家里那块地的样子。
右边的田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苗长得又高又壮,绿得发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梳过的头发一样匀称。没有一根杂草,没有一片枯叶。苗秆粗壮得用手指掐都掐不动。每一株都比旁边的传统田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叶片宽大肥厚,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
他踉跄着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右边田的田埂上蹲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指节粗大的手,从田里抓起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松软的,带着微微的湿润,捏在手里会成团,松开又散了。
他捏了又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片绿得发黑的苗——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说不出来话。
他抬头看着这片田,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土,猛地站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像六十多岁老人的声音喊了出来。
“老天爷——这他娘的是怎么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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